第17章 多謝:多
黑暗中，阿椿終于覺到沈維楨松開手。
“靜徽，”他說，“對不住。”
兄長突然道歉，懵了。
阿椿歉疚：“沒事，是我太不耐抓了。”
善解人意地補充：“下次我穿厚一點，你再抓我，我就不疼了。”
沈維楨說：“不是這個……算了。”
他起，阿椿看不清，只覺到頭發一——發髻中的山茶花釵早就松了，章簡不好意思提醒，怕唐突了。
現在，兄長親手將這支歪掉的釵拔出，溫而緩慢地重新發間。
沈維楨說：“你暫且忍一忍，馬上就到家了。”
阿椿猜，他肯定是在說腳腕傷的事。
其實不用大驚小怪，有經驗，這次腳腕不是骨折，骨折要比這痛多了。
為了寬兄長，阿椿說：“你在這裏，我就覺已經到家了。”
哥哥的聲音聽起來略古怪：“你真這樣想？”
“當然，”阿椿真誠地說，“我今天本來很怕，一見到哥哥，就什麽都不怕了。”
到沈維楨似乎更靠近了，呼吸了耳側一縷發。
“以後再也不會怕了，”沈維楨說，“我保證。”
的耳垂的。
像要發芽。
阿椿不安地攥服。
突然迷茫，按照所學習的禮儀，兄妹間離這麽近，是不是不對？
不等開口，沈維楨起。
“坐穩，”他說，“我們回家。”
阿椿回到藏春塢，沈雲娥尚不知此事、已經睡下了。
頓時松口氣。
沈雲娥太差了，今天阿椿失蹤，李夫人下了命令，誰也不許告訴，就怕聽到消息後出事。
阿椿在屋裏只看到紅腫眼睛的秋霜，沒有冬雪。
一問，才知道冬雪被罰打板子，人已經帶走了，得晚上才回來。
“這又不關的事，”阿椿拄著拐杖，等不到大夫來了，就要出去，“我去——”
“別去了，”秋霜拉住，“沒和姑娘在一起就是錯，就像現在，大爺吩咐了我要看著姑娘，等大夫上藥。姑娘現在走了，等會兒我也要挨板子。”
阿椿不可思議：“怎麽能這樣？”
秋霜急：“姑娘，今日大爺已經是格外開恩了。多虧您沒出事，您要是出事，冬雪指定要被發賣出去——現在還能留在這裏伺候您，只是挨十個板子而已，已經是主人家寬厚仁慈。”
阿椿沒挨過板子，但挨過不戒尺，戒尺打手心就夠痛了，更何況那樣大的板子。
只是聽到就發抖了。
吃驚：“怎麽能‘十個’而已？冬雪是個姑娘，怎麽得了——”
“我悄悄塞了銀錢，請那婆子擡擡手，莫打傷了冬雪，”秋霜說，“這次如此兇險，五姑娘和六姑娘都被打了掌，現在還在祠堂中跪著呢……連水和飯都不讓送，夫人們去勸也沒有用。”
阿椿嚇住了：“誰敢打五姐姐和六妹妹？們可是府裏的小姐。”
未出嫁的姑娘，在府中地位尊貴。
和老祖宗吃飯時，李夫人、二房的趙夫人、三房的馬夫人要一直站著，為老祖宗布菜，只有姑娘們不用站著伺候，都是坐著的。
“大爺，”秋霜猶豫，又覺姑娘必須知道輕重，說，“是他打的。”
阿椿想不到沈維楨會手打妹妹。
他雖常將規矩禮儀掛在邊，斥責逾矩，可待很寬容，除握青胳膊、攥得手腕子痛外，并沒罰過。
“姑娘，”秋霜苦口婆心，“冬雪馬上就回來了，挨板子是常有的事，真沒什麽。您若真是為我們好，就等大夫來上藥吧。看看您的腳腕，都腫這樣高，若真是傷到了骨頭，又怎樣是好……”
阿椿心有愧，也有恐懼。
上一次，沈維楨罰了秋霜月例，讓知道了晚上不可以隨意出府，哪怕僅僅是在府外這條小巷上；秋霜生病，令發現府上規矩要大過一條人命，一切都得按照規矩辦事；再到今日，明明誰都沒有錯，可出了事，都要一起罰。
“姑娘，”秋霜擔憂，“您可是冷了？怎麽一直在抖？”
“沒事，沒事，”阿椿喃喃，“秋霜，我想喝碗熱乎乎的水……不用加東西，只要熱水就好了。”
擡頭看，外面仍在下雪。
京城裏的雪，比阿椿想象中要冷得多。
祠堂，沈湘玫哭了兩條手帕。
“大哥哥怎麽能手打人？”哽咽，“就為了一個打秋風的窮丫頭——”
“五姐姐，”沈琳瑛坐正，說，“你說這樣的話，若是被大哥哥聽到，又要挨罰了。”
沈湘玫見鬼般地回頭看，驚魂未定：“你別嚇我。”
沈琳瑛的生母是蘩姨娘，自小養在趙夫人膝下，和嫡親姐姐沈宗淑一起長大。
趙夫人吃齋念佛，看得通，也不爭搶，私下裏常指點沈琳瑛。
時間久了，沈琳瑛也懂些道理，年紀雖小，卻比沈湘玫看得更清楚。
今天罰，趙夫人差了小丫鬟過來，告訴沈靜徽母真正份，要沈琳瑛甘心罰，千萬別同沈維楨頂。
這次真是犯了大錯。
“難道五姐姐還沒看清麽？”沈琳瑛說，“一開始老祖宗讓靜徽先挑簪子，五姐姐您先說喜歡那枝山茶花簪，結果，大哥哥立刻送給靜徽一支更華麗的；選布料裁服也是，母親給你我二人都做了新服，大哥哥那邊必定也要給靜徽做新的。只要你我有的，靜徽都有，甚至比你我二人的還要好——你難道還不明白嗎？”
沈湘玫不哭了：“我明白了。”
沈琳瑛松口氣：“明白就——”
“大哥哥喜歡靜徽，想娶，”沈湘玫咬牙說，“所以把‘飛’都給了。”
那飛是要給未來大嫂嫂的。
現在沈靜徽彈得依舊難聽。
沈琳瑛心想五姐姐真是無可救藥了。
說：“靜徽的母親，實際上是大伯的外室。”
怎麽三嬸嬸也不告訴沈湘玫？沈琳瑛想，難怪沈湘玫總氣不過沈維楨給沈靜徽的東西更好。
自然要更好了，二哥沈繼昌送沈湘玫的東西，不也要比們這些妹妹們好、多麽？
只是大哥哥沈維楨有錢、送的禮更好，才襯托著沈靜徽更得偏。
沈湘玫瞪圓了眼睛，想到什麽，立刻掩住口：“那靜徽——”
“論起來，大哥哥待靜徽更好些，也正常，”沈琳瑛說，“五姐姐今後可別再說什麽打秋風不打秋風的了。”
沈湘玫如夢初醒：“難怪我覺得大哥哥對沈靜徽如此不一般，我還以為大哥哥要納了呢。”
“五姐姐切莫再說此話！”沈琳瑛說，“莫說靜徽——即便真是遠方表親，這樣寄人籬下，最終結親——說出去，人人都會講我們府上暗通款曲，再難聽些，說我們仗勢迫窮親戚都有呢！”
“好妹妹，我不說這些了，”沈湘玫趕快說，“我膝蓋都跪痛了，怎麽沒人來看看，水飯也不送……”
沈琳瑛憂心忡忡：“也不知靜徽找著了沒有。”
比起膝蓋，更擔心靜徽。
姐妹們都知道靜徽一到夜裏就看不清，一個姑娘，在京城中認識的人不多，這可怎麽辦……聽說今天天寶寺火災，踩踏間還死了幾個人。
沈湘玫沉默了。
片刻後，低頭，茫然：“我今天不該和你吵架，對不住，琳瑛，是我太小子了。”
沈琳瑛心中同樣悔恨。
是啊，好端端的，為一時意氣之爭，就不去管靜徽了……外面下雪了，這麽冷，聽說南梧州一年四季都不落雪，靜徽一個人能得住嗎？
不潸然淚下：“現在說再多也沒用了，你我現在只能繼續跪禱，願先祖在天之靈，保佑靜徽姐姐早日歸——”
姐妹倆正低頭哭泣時，只聽一聲響，祠堂的門悄悄開了。
沈湘玫紅著眼轉，看到來人後，立刻用手帕捂住眼，驚喜：“靜徽！”
沈琳瑛聽到這一聲，想立刻站起來，誰知跪久了發麻，一下子趴在地上，：“表姐！”
阿椿拄著拐杖，的腳腕塗了一層藥，綁上布條。一瘸一拐，辛苦挪進來了。
張看看四周，確認無人後，才拄著拐杖艱難走：“五姐姐，六妹妹，我來給你們送包子啦。廚房裏剛蒸好的，梅乾菜醬餡兒的，特別香——快，趁熱吃吧。”
正房，三位夫人并一位姨娘，都坐著。
除卻李夫人外，趙夫人和馬夫人還在讓沈維楨將兩個妹妹放出來。
畢竟沈靜徽平安回來了，只是不慎崴了腳。
沒鬧出大事。
沈維楨對家人的說辭是沈靜徽不慎走散，再加上崴腳後行不便，認不清路，是他找到的。
沒提章簡的事。
不能提，若提了章簡，只怕節外生枝，靜徽就不得不嫁給他了。
馬夫人子急：“既然靜徽已經安全地到了家，你就讓湘玫和琳瑛起來吧。今天落了雪，天氣冷，怕們跪壞了膝蓋；若你真要責罰，不如選個天氣好的日子，再讓們去跪上幾個時辰，如何？”
沈維楨笑：“您也知道今天落了雪、天氣冷，靜徽一個人在外凍著、差點沒了命，難道就比兩位妹妹的罪？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嬸嬸現在也要來說怕兩位妹妹跪壞了膝蓋嗎？”
“話怎麽能這麽說，”馬夫人想都沒想，“那丫頭本就是蠻夷之地來的，皮糙厚，怎能——”
“三妹妹，”趙夫人低聲打斷，“切莫再提。”
馬夫人攥著手絹坐下了。
看沈維楨，發現他沒什麽表。
李夫人悠然喝茶。
一直覺得這兩位妯娌很有意思，一個沒腦子天天樂呵呵，另一個有腦子天天不笑的。
蘩姨娘地位低，求了趙夫人才跟來的，沒有說話的資格，縱心焦如焚，不敢開口。
許久後，沈維楨問：“嬸嬸們都是這樣看靜徽的？”
“不是，”馬夫人說，“只是，只是……”
“只是，我剛才聽說，靜徽掛念的姐妹們，腳上剛塗了藥，就頂著風雪去祠堂給姐妹們去送飯了，”趙夫人說，“們姐妹們親近，靜徽又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孩子，若你執意不肯讓湘玫和琳瑛起來，靜徽也會心疼姐妹們啊。湘玫與琳瑛做錯了事，該罰，我這個做母親的十分贊同，可你也想想靜徽——現在看姐妹們跪著，心裏該多難。”
馬夫人忙說：“是啊是啊，這正是我想說的話。”
“嬸嬸們平日裏對靜徽不甚上心，此刻自家孩子犯了錯、挨著責罰，反倒關心起的了，”沈維楨淡淡，“嬸嬸一口一個‘蠻夷之地來的丫頭’時，怎麽不擔心聽了心裏會難？”
馬夫人頓時臉紅一塊、青一塊。
“若非嬸嬸們平時薄待靜徽、輕視，湘玫和琳瑛又怎會將忘在寺中？我知道兩個妹妹是好的，但再好的人，也會周遭人影響，”沈維楨說，“須知千裏之堤潰于蟻xue，咱們府上雖有些薄産，但若兄弟姐妹們心不能齊，因一點小事就生有怨懟，只怕距家破之災不遠了。”
“維楨！”李夫人訓斥，“怎能說這樣的話？”
趙夫人嘆：“嫂嫂，維楨說得很對，我沒管教好孩子，實在慚愧。”
說罷，使個眼給馬夫人。
馬夫人跟上：“聽君一席言，勝讀十年書啊！”
又發狠表態：“我一定會好好地教湘玫！”
沈維楨不指能教沈湘玫，萬一把沈湘玫教的和一樣，那就恐怖了。
沈維楨頷首，稱舊友來訪，他需過去；臨走前，終于施恩，留下一句——
“既然靜徽肯原諒，那便傳話過去，讓兩位妹妹都起來吧。”
蘩姨娘用手帕捂著鼻子，眼淚唰一下流出來。
待李夫人走後，馬夫人拉著趙夫人的手，親親熱熱地誇：“還是二嫂有主意，讀過書的人就是不一樣。不像我，笨拙舌的，說什麽都是錯。”
趙夫人立刻把手出。
“今晚湘玫們不用再跪著，不是我的功勞，而是靜徽傷著腳還去探們——”趙夫人說，“以後三妹妹莫再說什麽‘野種’、‘打秋風’、‘破落戶’之類的話了。”
馬夫人訕訕：“我哪說過那麽難聽的話，多半是底下人碎子，等我回去就查清楚，絕不輕饒。”
趙夫人懶得理，仰臉，風吹雪打旋，不見明月。
“風變了，”說，“現在和三年前不一樣了。”
風越來越大。
地面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雪，沈維楨踩著積雪，將章簡送出門外。
“你今日救了舍妹，于我家是一件大恩，”沈維楨說，“今後若有我能幫得上的，盡管提，必當全力以赴。”
章簡笑了一下，摁住砰砰的心，不好意思說只想求娶靜徽。
現在說，有挾恩圖報的意思，實在不妥。
更何況，現在講出來，也太唐突靜徽了。
“表哥說的這是哪裏話，”章簡說，“先前你也幫過我很多，今天不過舉手之勞而已。”
沈維楨看著他，微笑：“以後還是繼續喚我元敬吧，聽著順耳些。”
章簡愧自己說錯了，哈哈一笑，冒著雪走，天氣冷，他卻覺熱沸騰。
真好，今天不僅見到了靜徽，同說了話，比上次說的話多很多，還在沈維楨這邊留下了好印象……妙哉妙哉。
等人走後，沈維楨邊的葉青才開口：“剛才碧影去祠堂傳話時，見到三個姑娘正跪在祠堂裏分包子吃。碧影過去後，姑娘們都被嚇了一跳，東躲西藏，害怕得。”
沈維楨不能想那個畫面。
阿椿慌起來就要往袖子裏藏東西，服中額外做了很多口袋，裝那麽多東西，也不嫌沉。
包子不比其他，定然會弄污了袖子……罷了，等會兒讓荷悄悄送幾匹布過去，再為裁幾，又不是裁不起。
只是的布務必要足夠細，否則會磨到皮。
他也沒用力，怎麽就喊疼了。
沈維楨說：“果然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敢在祠堂中飲食。”
廚房裏蒸了那麽多素包，偏選了的。
吃也好，好，健康。
“要去管管嗎？”葉青問，“現在多半還在呢。”
家中祠堂是供奉先祖、懲罰姑娘公子的地方，像這樣，姑娘們聚過去吃聊天，還是頭一次。
“先祖們看見後輩們如此親熱友，只會高興，”沈維楨不在意，“讓人守著，別被其他人撞見就好。”
他雖守禮，并不迂腐。
葉青說是。
走了一陣，他忽然說：“大爺，我算是明白了，您出手責罰兩位姑娘，無論誰求都不輕饒，非要等表姑娘出面才松了口——是想讓其他姑娘、夫人們都承表姑娘的。”
不，不單單是承，今年這件事，雖而不宣，但府上的主子們都知道了，沈靜徽的地位不一般。
今後誰也不敢輕瞧了去。
“而且，”葉青說，“表姑娘腳傷了、還去給兩個姑娘送吃的，兩位姑娘必然；現在祠堂裏沒外人，們也能說一說，今後會更親近——只是，大爺，您這樣做，今後五姑娘和六姑娘恐怕要敬畏您了。”
“本來就該敬畏我，”沈維楨說，“有什麽問題？”
葉青問：“但大爺怎麽不讓表姑娘也敬畏您？”
沈維楨瞥他一眼：“多。”
多的葉青立刻不說話了。
沈維楨并非猶豫之人，一旦拿定了主意，便不再瞻前顧後，而是想著如何做到。
譬如現在，他就想，該怎麽把靜徽長久地留在府上。
他不娶，不嫁。
哪怕今生都不知曉他的心意，也無妨。
只要他日日都能看著，只要天天都能伴在他旁。
——首先，要給章簡安排一樁門當戶對的婚事，要他別再盯著靜徽，別想著求娶。
——然後，告訴老祖宗、母親，不必再為他尋找姑娘相看。
此刻他意已決，守著妹妹一輩子，要永遠都不能再離開他；這是父親留給他最好的妹妹，也是他最親的……
不知不覺，踱步到祠堂附近，沈維楨解決一樁煩惱，心大好，本想靜悄悄看看靜徽現今如何，卻見三個姑娘在侍攙扶下，各自散開。
阿椿拄著拐杖，走得很慢，披雪白的狐裘，像沸水中浮起沉下的糯米元宵。
秋霜扶住，聽阿椿小聲說：“千萬別回頭，我剛才好像看到哥哥了，被他發現就糟了。”
秋霜心想，大爺早就看到你了。
他一直盯著咱們這邊呢。
搞不清兩人在做什麽，秋霜只好假裝什麽都沒看到，鵪鶉一樣盯著地面，小心攙著阿椿，擔心倒。
“祠堂裏是不是不能吃啊？”阿椿懊惱，“咱們慢慢地、悄悄地遛回去，千萬別被哥哥看到，否則，你姑娘恐怕也要去跪著了。”
秋霜說：“我都說了，今晚廚房裏蒸那麽多包子，咱們撿些素餡兒的就好；姑娘偏不聽，偏要拿餡兒的……”
說著說著，覺出不對勁。
晚膳時間已過，今晚廚房怎麽突然蒸了那麽多包子？還這麽多種花樣，就像……就像料到了有人會去拿。
“多吃才有力氣啊，”阿椿發愁，“不然跪上一整夜，人怎麽能撐得住呢。”
沈維楨的聲音突然自後傳來：
“你多吃，就能撐得住跪一整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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