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春草生:
量完尺寸,選好花樣,阿椿匆匆去書房,步伐大了,險些絆倒。
沈維楨端坐著,正看練的字,聽到靜,擡頭:“怎麽跑這麽急?”
他今日笑容格外溫和。
眼睛微彎,全無平時嚴格的模樣。
阿椿說:“害怕讓哥哥久等。”
“是‘不想’,”沈維楨糾正,“兄妹之間,談什麽怕不怕的?”
說完,他招手:“過來,你最近在練什麽字帖?”
阿椿慚愧:“是夫子給我的。”
“難怪我沒見過,”沈維楨說,“我那裏有幅歐詢的帖子,你先用那個練,改日我再為你尋些新的字帖。”
他又問:“今日怎麽不多裁些服?那些布料都適合現在穿,等天一熱,又該裁夏裝了。”
“我問了,其他姐妹們都是裁五件,”阿椿認真回答,“我不能超過其他姐妹。”
“們都有母親補,表姑母如今生著病,未必照顧到你。更何況,們還有往年的春可穿。”
“這樣不公平。”
“不分富強貧弱,給予一樣的東西,算不上公平,”沈維楨放下字帖,起,“給貧弱者多些,好讓和富強者有同樣的東西,這才公平。那些婆子應當還沒走,走,我們再去選幾套。”
阿椿沒忍住,小聲問:“你在說我是窮鬼嗎?”
沈維楨說:“什麽你我?我的不就是你的?”
他出手闊綽,直接將帶來的那十六匹布料全裁了,不僅如此,裁帶的那些多半也留下了。
阿椿站直了,沈維楨拿著布往前比一比,覺得無論什麽材質、花樣、,穿起來都漂亮。
褙子、短衫、八破、旋、半袖、百疊……
沈維楨忽覺,若會裁繡也不錯,能為做許多服,讓日日穿著他裁制的子。
“等會兒去我那邊,”沈維楨說,“讓荷幫你選些珠釵環鐲,大好的春,孩子出去玩麽,有了新怎能沒有新首飾。”
“你之前已經給我了好多。”
沈維楨知道阿椿節儉,自己從來不另買,說:“有求于妹妹,自然要備些厚禮。”
阿椿吃驚:“什麽?”
不覺得自己能幫上沈維楨。
做飯手藝也不比春雨,畢竟春雨是在府裏長大的,會做京城口味的飯了。
“若有空,給我裁制個荷包吧,”沈維楨說,“還是先前那種。”
“荷姐姐不是做了麽?”
“你心思巧、膽子大,做出來更靈巧。”
阿椿又開心了。
沒人不喜歡恭維,更何況,這還是今朝狀元對的誇獎。
讀不好書,便覺得讀書好的人都很厲害。
“那我試試,”阿椿說,“讓我想想,春末了,要用什麽布……哥哥喜歡什麽?”
“適才你選做上衫的那匹蕈紫灑金綢就不錯,”沈維楨說,“就拿你做服剩下的布料吧。”
阿椿點頭。
這樣很好,一點都不浪費。
送沈維楨出院子,春好,藏春塢的一株紫藤蘿開滿紫,空氣有香,沈維楨剛邁出門檻,忽然:“阿椿。”
“哥哥?”
沈維楨側,日好,很長時間沒出院子,皮白了許多;冬雪記著日常飲食,他也知道最近吃得一直不多,就連平時最的那些小零食也不做了。
他竟不知,只是一句不嫁,就將嚇這樣。
現在都不肯與他親近了。
在外面,哪裏比得上家裏自在呢。
沈維楨已囑托過藏春塢跑的那些小廝,無論表姑娘想要什麽,多晚都要跑去買,不準躲懶;仁壽堂給他們另支一筆錢,平時看到什麽稀罕有趣的小玩意,也都要采買回來給表姑娘賞玩。
總之,就是要哄表姑娘開心。
更何況章簡今年不過中個二甲進士,現如今去了戶部做主事。
阿椿怎麽就認為嫁給他就滿意了?
也太容易滿足了,我的妹妹。
“父親離京時,我尚不到六歲,”沈維楨說,“他被貶去南梧州,我聽說那地方炎熱,終年不落雪,蚊蟲鼠蟻,都要比北方大上許多。”
阿椿點頭:“是,我見到的老鼠確實都很大。鄰居家的貍貓曾被老鼠咬傷過——不過我沒見過京城中的老鼠,秋霜說很小,只有拇指那麽大。”
沈維楨憐地想,你不會再見到大老鼠了,妹妹。
“父親離京後,兩位叔叔仍不管事,”沈維楨說,“漸漸地,下面人開始不老實,甚至有人妄圖用燕條替代燕盞。母親向來溫和,那段時間像變了個人,狠狠責罰、理了一批下人。教導我,管束須嚴。無論任何事,都應當先立規矩、一板一眼地辦事。倘若開頭就寬泛,今後便再也立不了威嚴。”
阿椿聽懂了。
現在手上有三個鋪面,李夫人教接手,便要求,剛接手的這一年,不可輕放任何一個錯。
不能心。
“家中事尚有母親打理,也不好管教弟弟妹妹們;長兄如父,兩位叔叔都是溺子的格,我不得不做個嚴兄的模樣,讓他們不能任意妄為,”沈維楨問,“你是不是覺得我責罰湘玫和琳瑛太過嚴苛?”
“沒有,我知道你是為我們好,”阿椿說,“那天我去送包子,哥哥沒有說什麽。”
“既然如此,那你為何要怕我?”
阿椿呆了。
“你與們不一樣,阿椿,”沈維楨輕嘆,“你是我妹妹,從你生下來那一刻就注定了,這件事無法改變。如今父親已經不在,等母親百年之後,這世上就不會再有人比你我更親。”
阿椿說:“可我和哥哥都會有孩子的。”
“孩子算什麽?”沈維楨問,“你喜歡孩子?”
阿椿困:“我不知道。”
沒人教過。
沒有弟弟妹妹,也不知道該如何懷孕、如何産子。
“自古以來,人生孩子九死一生。表姑母生你後,不也是再未有孕麽?”沈維楨低聲,“生孩子不是什麽快活事。”
阿椿仔細想:“爹說我很像娘親,他很開心,所以待我特別好;我想了一下,如果我的孩子能像我夫君、而我又很喜歡夫君,我也會很開心、會好好對待孩子。”
的每個字都像寒冬的落雪,乾淨、無瑕、徹,可惜他此刻的心是三月的柳芽。
真讓人嫉妒。
那個絕不可能存在于妹妹腹中的東西。
為什麽要幻想會懷上其他男人的孩子?
沈維楨不能容忍,哪怕是他自己的也不行。
妹妹天生就該只為哥哥,否則為何要有“妹妹”這個稱謂。
沈維楨說:“總之,我待你,和對湘玫、琳瑛們不同。你是聰明的孩子,應當看得出來。”
這一番談話下來,阿椿如釋重負。
善解人意:“我明白的,哥哥。先前為了照顧弟弟妹妹,哥哥不得不做出一副嚴兄的模樣。而我不一樣,我來的時候,已經長大、曉得事理了,所以哥哥對我更寬容些。”
說著說著,阿椿漸漸明白過來了。
對的,就是這樣。
哥哥對的偏和照顧,都是因為這個啊。
果然還是聰明的。
沈維楨靜靜看,等阿椿擡頭,他才說:“在家中,這麽多弟弟妹妹中,只有你不怕我,能和我聊一聊——前些時日,我忙于春闈,一時忽略了你,是我的錯。”
“沒有,”阿椿急切地說,“你沒有對不住我,也沒有忽略我。仁壽堂天天往這裏送東西,我都知道。”
“那為什麽怕我?”
“啊——”
“為什麽要怕我?”沈維楨淡淡,“你剛來府上時,常常遣人來我院子裏,平日裏也見我、說喜歡和我一起;不到半年,怎麽忽然間轉了子,一整個月,也不見去找我一次。”
“哥哥在閉門苦讀,”阿椿說,“我怕打擾了哥哥。”
“春闈後呢?”
阿椿回答不上來。
不好意思說我誤會了。
太駭人聽聞,這種罪名能將穩重嚴肅的哥哥嚇死。
他可能連“何統”都不會說,只會覺得真瘋魔了。
“我年紀大了,阿椿,說不出時新的話,”沈維楨苦笑,“惹了你不開心,都不知為什麽。只是心中實在難過,才想來問問你。”
阿椿愧疚:“都是我自己想,不怪哥哥。”
“因為我不許你嫁人?”
阿椿點頭。
“我只是憐憫你出嫁後的拘束,并不是要強留你,”沈維楨說,“再過幾日,陳院判來咱們家小住,屆時為表姑母調理、抓藥都很方便。京中習俗與南梧州不同,你出嫁後,一年半載,也沒辦法將表姑母接過去同住——雖有我在家中照拂,但畢竟母連心,你也舍不得,對不對?”
阿椿愁眉苦臉:“若我是男子便好了。”
沈維楨含笑看。
若是男子便更壞了。
“我以後不多想了,”阿椿認真告訴沈維楨,“今後我的婚事全聽老祖宗、太太的安排,讓我嫁我便嫁;若不讓我嫁,我就留在家中,照顧娘,也好好地孝敬老祖宗和太太。”
沈維楨笑:“那更好,老祖宗疼你,你若能在膝下一輩子,想來也會欣喜若狂。”
送走沈維楨後,阿椿心好了很多。
發現自己果真想岔了,不該那樣揣度哥哥;哥哥憐貧惜弱,不讓嫁,也是覺得嫁人不好,并不是……呸呸呸。
以後再也不想了。
阿椿愧疚地決定,多給沈維楨做幾個荷包,還有香囊手帕等等。
至于嫁妝裏的紅蓋頭和喜帕,暫且停下來、隔幾日再繡吧。
重新打起神,高興地秋霜:“秋霜,你同長燈說,我想吃南門外的冰雪冷元子和荔枝膏——荔枝膏一定要挑藍旗子的那一家,額外多加些烏梅——再買一大包糖漬梅子姜,給哥哥送去一份!”
出門踏青前一日,服裁好了送來,另有搭配的繡鞋、披帛、扇子甚至扇墜——每套服都配齊了一套,花樣細節各有不同。
阿椿讓秋霜抓了些銅板賞給送東西的人,先試了蕈紫、緗葉黃。
這一套配了一柄象牙的扇子,雕琢致,細看是山茶花的模樣,阿椿一見到便上了。
決定踏青時就穿這一套。
傍晚,聽聞沈維楨已經從翰林院回到家中,阿椿立刻拿了做好的荷包,去仁壽堂。
半路遇到馬夫人,六神無主,攥著阿椿的手,帶著哭腔:“靜徽,維楨最疼你,你快去同他說一說……饒過你那可憐的五姐姐吧!”
阿椿心覺不妙:“怎麽了?”
——原是沈湘玫本就沒死心,并未和那個人斷了聯系。
現在學放春假,在府中出不去,便買通了小廝,借著買書買胭脂水買零的名義,讓小廝將東西捎進府中。
可巧,今日那小廝撞見剛回來的沈維楨。
沈維楨覺他神可疑,讓人拿下,翻檢小廝手裏的書,其中赫然夾著一張男人寫的詞。
沈湘玫已經在祠堂裏了。
“那些賤人都不許我進去,”馬夫人哽咽,抱住阿椿的手,“快,快些去找你大哥哥。湘玫是一時糊塗做錯了事,要打也好,將關起來、直到出嫁也好,我都沒有怨言。只是,千萬別傷了……”
“二哥哥呢?”阿椿焦急,“還沒回來麽?”
沈繼昌中了二甲,如今在吏部,忙起來時,常常深夜才回家。
馬夫人知道這件事不能驚太多人,連老祖宗、李夫人那邊都沒敢去說。老祖宗年紀大了不了氣,李夫人肯定會嘲笑教無方——
趙夫人又是不管這些事的,只要不涉及到三房的孩子,絕不會出面。
“你一定要去,現在就去,”馬夫人握著阿椿的手,“去救救你姐姐吧。”
祠堂外的院子閉著門,正由葉青帶人守著,看到阿椿們過來,他有些意外,進去稟報,很快回來:“大爺說,只許表姑娘一個人進去。”
阿椿在慘白的月下邁高大的祠堂。
祠堂,只有跪在團上的沈湘玫,的背直,仰著臉,抿著,不似過責打的樣子。
沈維楨握著家法,站在一旁。
他看著阿椿。
阿椿快步進去:“哥哥。”
沈維楨頷首:“湘玫,你起來吧。”
阿椿趕忙去扶,沈湘玫搖頭說不用。
慢慢地站起,站得格外直。
“大哥哥沒打我,”沈湘玫低聲,“他同我打了個賭。”
“什麽賭?”
“你五姐姐不肯說出那人是誰,”沈維楨說,“如此深種,生死相許的,我又怎能棒打鴛鴦。”
阿椿聽得雲裏霧裏:“哥哥可以說直白些嗎?我腦子繞不過來。”
沈湘玫含淚低垂:“郎似酒熱,妾意如。”
“都什麽時候了姐姐怎麽還有興致詩?”阿椿著急壞了,“我聽不懂啊!”
祈求看沈維楨:“哥哥不要引經據典了,好不好?”
“我同你五姐姐約定,一個月,不同那男子往來,徹底斷了聯系,”沈維楨說,“我篤定那男子會以你五姐姐先前的詩詞做要挾,我將你五姐姐許配給他。”
“他不是那樣的人!”沈湘玫急切,“絕不會。”
“倘若如你所說,他遵守君子之禮,登門拜訪,不做要挾,便算你贏,”沈維楨說,“我會做主,安排你們訂親;倘若他以此威脅——那便算你輸。我要你日日來祠堂跪上兩個時辰,每日二十下家法,你好好反省自己的過錯。”
阿椿說:“這怎麽可以呢?五姐姐不責罰,豈不是就要全看那男人有沒有良心了?”
沈維楨笑:“聽,靜徽都知你做了件愚蠢至極的事。”
沈湘玫咬:“我信他。”
阿椿求:“姐姐你就對大哥哥說幾句話吧,大哥哥心腸得很,你一求他,沒有不的事。”
沈湘玫覺得表妹真是瘋了。
不是什麽錯事還好,犯了這種錯誤還想求沈維楨開恩?
表妹還是沒犯過錯,但凡犯過一次錯,就知道沈維楨罰人時毫不手了。
“我認,”沈湘玫說,“我信他。”
沈維楨不置可否,讓回去。
守在院子外的馬夫人,看到兒囫圇個兒地出來,矮著過去抱:“我的寶,沒事吧?哪裏不舒服啊,快讓娘看看……還是靜徽好用,早知我一開始就得請過來。”
馬夫人又愁。
哎,如果靜徽將來出嫁了,再想請再來平息沈維楨的怒火,就麻煩了。
祠堂,阿椿將荷包送給沈維楨,疑地說:“為什麽你這麽篤定那男子會以此做要挾?”
沈維楨挲著親繡的荷包:“但凡那男子是個有擔當的,就不會私下傳遞信件如此久;既已知湘玫有意于他,他就該早早登門拜訪,而非這般——私下傳遞一兩次倒也罷了,這麽多次,絕非正人君子所為。”
阿椿點頭:“是這個道理,可是……”
說:“哥哥既然知道對方品行不佳,又何必打這個賭?直接查清楚、派人將東西拿回來便是,如此,也不會傷到五姐姐。”
“若沒有王母簪子劃開的那道天河,織對牛郎的未必多麽深厚;有時就是如此,讀多了書,我們越是阻攔,越覺得這是真遇到的萬難,”沈維楨說,“你五姐姐脾氣倔,見不到那人真實面目,不會死心。”
阿椿默然。
“這件事氣得我晚上都沒吃飯,”沈維楨嘆,“幸好,家裏就這一個糊塗的。你和琳瑛都是好孩子,斷不會行此私相授之舉。”
他側臉,燭下,一張英俊的臉和許多:“若有那道德敗壞之人,膽敢這般冒犯你,就告訴我。”
阿椿心虛地點點頭。飛快地說:“今晚廚房做的鱖魚很好吃,哥哥要不要去嘗嘗?”
不知道章簡塞進筆裏的小紙條算不算私相授。
回藏春塢後,阿椿將章家送來的所有東西都翻檢一遍,確定什麽都沒有後,大大松口氣。
雖說老祖宗有意于章簡,但……
畢竟還沒定親,算不得未來夫君。
次日踏青,沈維楨沒拘束沈湘玫,讓也去了。
他把消息封得嚴實,那個替主子跑傳遞東西的小廝連夜被送到城郊的莊子;馬夫人為了兒著想,更會守口如瓶。
阿椿久違地出來玩耍,心舒暢許多。
巧合的是,今日孟姒綃和章紅夫也在,遙遙地看見了,阿椿欣喜迎上去:“太好了,今天大家都出來了。”
春好,花似錦,幾個孩嘰嘰喳喳聊天說話,孟姒綃一如既往地喜歡阿椿的穿搭,誇了好幾遍,尤其是手裏的那柄象牙扇骨,細極了,一眼就知不是凡品。
“南方運來的吧?”章紅夫說,“哥哥先前帶我去過南梧州,那邊就有專門雕刻象牙的師傅,還有港口,說是要往海上其他國家賣那些東西呢。”
阿椿將扇子遞給衆人看,眼睛亮亮,著章紅夫:“你經常去南梧州嗎?”
“上學前經常去玩,”章紅夫憾地說,“可惜後來哥哥要科考,我要上學,就再也沒去過了。”
比起京城,還是南梧州更自在。
阿椿不免意。
孟姒綃將象牙扇還給阿椿:“我三弟我,等會兒再過來說話。”
還沒走到三弟旁邊,孟姒綃就看到了沈維楨,玉冠簪發,長玉立。
一下紅了臉,明白了三弟讓自己來的用意。
只是這份好意怕要辜負了。
先前相看就未,年末又聽聞大師說沈維楨近三年不宜議親——孟姒綃并沒有三年時間可以蹉跎,正嘗試淡忘。
誰知今日又看見他。
新科狀元,志得意滿,端重大方。
終究意難平。
孟姒綃行了禮,無意間瞥見一抹悉的蕈紫灑金——
咦?
這和靜徽的服,好像是同一款料子。
孟姒綃盯著沈維楨佩戴的荷包,遲疑著擡頭,瞧見沈維楨手中的扇子。
也是一柄象牙扇,只是要比靜徽的那個大上許多。
同三弟說幾句話,孟姒綃慢慢地往回走,只見靜徽在和章紅夫聊得開心,太曬著的臉,曬得額頭都出了薄汗。
鬼使神差,孟姒綃快走幾步,回頭看。
——沈維楨正目不轉睛地著靜徽的方向。
阿椿還在同章紅夫談天說地。
先前章紅夫沒提過南梧州的事,現在聊起來才知道,相談甚歡。
眼看太漸漸高升,章紅夫說想回馬車拿盒重新撲一撲,邀阿椿一并前行。
阿椿去了。
豈料轉過一片林子,迎面撞見章簡。
章紅夫推了推阿椿,小聲說未來嫂嫂我替你看著,轉便走。
阿椿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尷尬地了聲章公子。
“你我繁就好,”章簡沒有上前,怕唐突了,張邀請,“等會兒會有西域象來此,靜徽姑娘可願意一看?”
“……繁,”阿椿結了,“我覺得我不是很願意。”
“哦哦哦,”章簡說,“無妨,無妨。”
他太張了,張到手心全是汗。
不知道有沒有看到那《蠟梅賦》,也不知道喜不喜歡自己送的禮——
章簡此次只上了二甲,得了個主事的差事;他自己不滿意,怕靜徽看不上——今年沈府出了兩個進士,靜徽長兄還是狀元,把章簡愧得都快沒臉來提親了。
幸好請中醫給他開了疏肝的藥,調理好後,章簡不想辱沒了,特意懇請母親多多準備禮,好正式登門拜訪。
一見到,還是暈,還是張,還是冒汗。
原本準備好的話全忘記了,章簡贊:“靜徽姑娘真如神一般。”
阿椿心想,壞了。
在閑書中讀過類似的故事,章簡肯定是覺得像神,才想娶。
不知道神是哪位子的名諱,總之不是學裏的;
但如果未來夫婿心中第一不是的話,那未必肯照顧的母親、更難同意帶去南梧州了。
真令人憂愁。
遲疑許久,阿椿問:“我長得和姑娘很相像麽?”
章簡更要了:“靜徽姑娘真是幽默。”
如此貌,如此嫻靜,又如此風趣!
不愧是沈維楨最疼的妹妹啊!
若靜徽是他的妹妹,他也會忍不住去疼的。
“謝謝誇贊,但我要走了,”阿椿說,“我們如此見面,不合禮節。”
章簡對多了敬重,懊惱:“靜徽姑娘莫怪,實在是許久未見,想同姑娘說說話——再過幾日,我會請母親登門提親。後天,我母親開設雅集,還請靜徽姑娘務必前來。”
阿椿想了想:“我得回稟老祖宗。”
“無妨,”章簡連忙說,“若是長輩不許,靜徽姑娘在家休息也好。春日風沙大,也不好讓靜徽姑娘了風。”
阿椿問:“那我可以走了嗎?”
章簡手:“請。”
阿椿本想自己走出去,但第一次來這裏,實在不悉,剛才只顧著和章紅夫聊天,沒有分心去記路,只好跟著章簡往外。
不知怎麽,章公子的臉紅得像燒紅的炭。
脖子也是紅的。
他說:“先前我送給靜徽姑娘的筆中有一張紙,不知道靜徽姑娘讀過沒有。”
阿椿說:“寫得很好。”
就是看不懂。
認為這就是好的,夫子講的很多好東西,都看不懂。
章簡狂喜:“我與靜徽姑娘,真是高山流水覓知音。”
阿椿覺得後面這句應當也是好話,因為依舊聽不懂。
于是點點頭:“嗯。”
章簡覺得今日真和拜堂親沒有區別了。
靜徽姑娘認可了他!
靜徽姑娘贊同了他!
靜徽姑娘認為和他是知音!
他還想說多一些,但已經出了林子。
外面,披著繡花錦緞的西域象停在不遠,等會兒人就多了,若被人瞧見他和靜徽在此,哪怕即將定親,也不好。
于是章簡只好將話留到下次雅集再會,深深對靜徽姑娘作揖告別,喜笑開地走了。
阿椿要謹慎多了。
一出林子,就張地四下,東南西北各看一遍,沒有任何悉的影子。
太好了。
沒人看到和章簡單獨在一起。
緩緩松懈了肩膀。
阿椿這才仔細去看前方裝飾麗的西域象,活的,正悠閑地用鼻子卷一樹枝。
那象正前方,有人拿了果子引,引得大象邁開步伐,慢吞吞地走過去——
一步,兩步,三步。
西域象悠悠往前走,緩緩出後面的人。
玉冠簪發,長玉立,腰間佩一蕈紫灑金荷包,手持一柄象牙扇。
四目相對時,沈維楨看著,溫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