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冷心(1):殿下三日前出了趟宮,去了錦荷布坊。
有親……便能替父皇管教嗎?
著實不解,反複揣著這話,想皇兄何時能不把當作皇妹看待,而是瞧作一位普通的姑娘家。
皆道世間最親骨親,可在看來,與皇兄并無親之系,這些世禮自是能拋卻的。
向來離經叛道,皇兄偏偏又是那樣謹守禮法,從不逾矩……此題難解,憑一己之力去改變,太過渺茫。
可又想,能被皇兄管教,也算是一種牽絆吧?若沒了這層牽絆,皇兄許是瞧都不瞧,本沒有一能得了皇兄的眼。
蕭菀雙霎那間回神,眼睫輕輕,低聲問著丫頭:“有脈相連,便能管著嗎?”
盤中的餞已了大半,陳清綾滿足地直起腰,而後語重心長道:“那是當然,所謂長兄如父,長姐如母……”
又是這句話,皇兄剛與說過,陳丫頭竟又說一回。
左思右想,想著皇兄雖排行第二,但若稱長兄,也是認的……
思索時過長窗瞧去,瞧見適才離去的婢回了來,蕭菀雙沒回話,等素商來告訴裴府的況。
“公主,奴婢去裴府探聽來了。”素商悄然走近,見有陳廚在,便謹慎地走到桌旁彎下腰,在旁側輕聲耳語。
清晰聽著幾句稟告,眉目徐徐而展,鎮定地端著子,遣退下婢。
蕭菀雙鎮靜自如地提壺添茶,道出的話令丫頭頓然呼出大氣:“你可以安心回膳房去了,裴大人沒嘗菜品,瀉肚的是裴府的奴才。”
裴大人未嘗菜肴,嘗的是府上的奴才?謝天謝地,所犯的過錯還能挽回……丫頭欣喜過一陣,再思索此話,霎時疑慮起來。
若不是裴大人賞賜,那便是裴府的府奴嘗了菜品。敢在大人眼皮子底下食,那些奴才真有著熊心豹子膽……
為此慨一聲,陳清綾搖頭嘆息:“奴才也敢吃主子的飯食,膽子也太大了!”
蕭菀雙笑了笑,慢悠悠地再補充一句:“說是裴大人在府上了怒,讓奴才倒了飯菜,可奴才又覺得可惜……”
“上天待我真不薄!幸虧裴大人發了怒……”心緒由轉晴,丫頭隨之仰天長嘆,嘆到此,驀然頓下,轉首問,“發怒?是……是因何事發怒?”
然面前的廣怡公主綻出一個笑,一言不發地指向榻,又做著睡的手勢,示意自己要休息了。
“也罷,你們的恩怨糾葛我不摻合,”陳清綾識趣地一退,眼下已無命之憂,便覺得走為上策,“今日多謝公主收留,這恩,下沒齒難忘!”
終于將人都送走了,現下耳清靜,可再醉夢幾場,蕭菀雙愜意地躺在枕上,思緒裏浮現的全是苑廊皇兄的影。
本以為獨自待在殿中會極易眠,盯著飄的床幔發愣。
事實卻是,渾雖被困意包裹,仍舊難以眠。
皇兄他生氣了。
能到皇兄離開庭院時,散出的淡漠與決絕。經過那一番鬧騰,皇兄反而對放任不顧了。
這似乎是事與願違,適得其反。
不知皇兄何時能讓這怒火消去,也僅是……僅是想得皇兄的一點關注而已。
見與別家的公子親近,皇兄就該以長兄的份為把把關的,蕭菀雙思忖片刻,忽然心底發了涼。
怕只怕……他視而不見,漠不關心,唯當是個可有可無之人。
晌午一過,便迎來日薄西山,殘如,潑灑天際,餘暉若金紗層層飄落。
東宮書室珠簾高懸,清風順著軒窗一拂,簾幕因搖晃出輕微響,令人聽著悅耳。
案前的公子已良久未離,只專注翻著案上書籍,一頁又一頁,壺盞中的茶水已換了好幾回。
薛玉奴遠遠地觀,尋思殿下曾說,將來互不打攪。這也正合的意,可是……
可是昨晚房花燭夜後,殿下再沒來過耳房,也沒和道過一句話。
兩個人同在一個屋檐,卻像相隔了好遠。
既已太子的良娣,服侍殿下是本分之事,薛玉奴定了定神,端著承盤的手不握。
于殿前徘徊片霎,猶豫著進了書房,垂首將湯碗輕放:“妾從宮那兒聽來了殿下的喜好,為殿下煲了湯羹。”
“你放著吧。”蕭岱平靜地擡眸,輕然一瞥,眸又回到書頁上。
這樣便可出去了?殿下竟是一口都沒嘗。
左右為難,無措地站在案邊,看著眼前的公子端正而坐,端方下還著許閑然愜心,毫未沾古板拘束之氣。
薛玉奴思慮半晌,心底沒個定數,慎之又慎地開了口:“妾是頭一回煲湯,殿下不嘗嘗?”
問語一落,窗欞旁的男子似聽懂了的話,放下書冊,當真順所願端起湯碗,溫潤地飲了幾口。
“味道不錯,往後無需親自下廚。”他正容回應,謙恭的容帶了些和善。
此外,無旁的神。
他將每一舉做到面面俱圓,讓人挑不出錯。薛玉奴怔愣在旁,莫名想到,殿下都沒試毒……
倘若包藏禍心,有謀害殿下的歹意,此刻這位爾雅公子已倒在案牘上,再難蘇醒。
此番似是意味著,殿下對沒設心防,是視作親信……薛玉奴惝恍著,眼見殿下悠緩地來,像無聲地在詢問還有什麽事。
“妾遵守的是婦道之禮,”于此忙恭敬告退,已沒理由再待下去,繼續待著,便礙眼了,“殿下若不喜,妾便不再擾。”
“你誤會了,我沒有趕人之意,”蕭岱聲啓,將昨夜挑起蓋頭時說的話重複了一遍,“我說過的,在東宮之,你不用拘謹。”
盡管殿下未趕客,也不應擾人覽卷觀書,于于理都該離退了。
薛玉奴俯行禮,正一轉,就瞧有宮疾步走來,在玉案一旁站定。
從袖間取出一封信函,那宮沉著地奉上:“殿下,城北錦荷布坊,謝姑娘寄來的書信。”
“殿下有他事,妾先告退。”
宮話裏說的那位謝姑娘是何人,遠嫁來弘祐不曾聽人提起,薛玉奴卻大抵能猜到些。
知趣而退,只知道得越越好。
走出宮闕,忽覺有人肩走過,定睛一看,是太子手持著書信出宮去了。
與東宮相隔幾條宮廊,蘭臺宮的前堂和往常相似,皆是冷清無人,除卻正堂,由旁徑連著的偏院也無人問津。
離皇兄匆匆離去已過了十日,蕭菀雙忐忑地在寢宮閑坐觀落花,前擺著的是一幅才落了幾筆的畫卷。
敢確定,皇兄是真的氣惱了。
如若不然,皇兄也不會過了十日都不來找。
恍然思忖,此前都是殷切地去東宮找人,等那兄長有了閑暇,再對花啜茶,對月把酒。皇兄不來主找人卻屬常事。
可皇兄一向不聲。他的怒氣旁人察覺不到,與皇兄相得久了,能知一點。
染墨扶羽輕宣紙,淡墨暈開,隨著殿門外的跫音頻頻傳來,筆端微滯,後又離了紙張。
蕭菀雙靜紙上的一朵寒梅,還未綻放,許是要等初冬的到來:“綠忱,皇兄這十來日都去過哪些地方?”
綠忱稟報道:“回稟公主,不是去景仁殿上朝,就是在宣政殿同陛下議政,剩下的時辰殿下皆待在東宮。”
“據東宮的一位奴才說,殿下只伏案閱書,沒有反常之。”這婢知道公主的心結,回得極其嚴謹,將東宮之人稟告的話緩緩複述。
沒有反常?居然沒有反常……起居行跡平淡無奇,廊道中的爭執未對他有任何影響。
攥著沾了墨的筆,氣力微松,險些要見筆桿掉落,砸于宣紙上。
斟酌時,似想起另一個耳目所言,綠忱默了一陣,又說:“若真要說異常,殿下三日前出了趟宮,去了錦荷布坊。”
錦荷布坊。
聽到這肆鋪的名,無聲地念了念,心頭似打翻了醋壇。
皇兄又去了錦荷布坊。
旁人或許不知,只道皇兄是閑來無事,去城中布坊買些布匹。
唯心下清楚,皇兄去見的,是那布坊的掌櫃。
那掌櫃是個妙齡姑娘,傳聞此八面玲瓏,憑一己之力將路邊的攤鋪壯大為一家布坊,并且以短短三年之時便將這招牌發揚大,使得都城家喻戶曉。
皇兄若有傾慕與崇敬之意,也不足為怪。
眼底靜水再起淺波,滲出的是縷縷貪念,深知這念頭不該有的,但很難去掐滅,去抹除。
皇兄同一樣,將喜悲藏得深,關乎慕,關乎心悅,再是親近的人也無法知曉。
蕭菀雙瞧著墨畫發懵,良晌命令道:“繼續盯著,我要知道皇兄的一舉一。”
“奴婢明白。”公主長久以來對太子最是牽掛,近日仿佛別樣地記掛,綠忱也不道破,從命為之便是。
婢姍姍一退,而後走來的是的另一名侍婢。這宮個頭高挑,較退去的綠忱多了些銳氣,是最信任的素商。
擱下墨筆,如此心緒是再作不了畫,蕭菀雙乾脆落座,收起畫軸,道:“素商,皇兄已有多久沒找過謝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