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母懷中抱著一個兩歲多快三歲的稚兒,李亭鳶過去的時候,離得最近的溫氏將那孩子抱了過去。
李亭鳶暗自抿了抿,斂衽行大禮,“亭鳶拜見夫人……”
膝蓋還未彎下去,手臂已經被崔母輕輕托住。
“好孩子,不必多禮。”
崔母的手溫暖干燥,慈地打量著李亭鳶,語氣充滿憐惜:
“怎麼瞧著臉不好?還瘦了這麼多,這些年苦了你了。”
崔母是個溫和的人,四十出頭的年紀,說話的,從前便對李亭鳶頗有照顧。
的話一出口,李亭鳶鼻尖一酸,眼眶微微發燙:
“勞夫人掛心。”
從前沒人同說一句辛苦的時候,倒不覺得什麼,可乍然聽到旁人的,那點一直在心底的委屈便憋不住了。
崔母哎了聲,將李亭鳶拉到前來,拭掉眼角的淚,心疼道:
“既回來了,好孩子,以後崔府便是你的家。”
拉李亭鳶坐下,笑著對道:
“當初瑤姐兒說要接你回京的時候,我便心生歡喜,今後便在崔府安心住著,也好給那小潑皮做個伴兒,管管那子。”
崔月瑤一左一右和李亭鳶圍在母親邊,故意出一副不悅的表,嗔道:
“母親!我可不是潑皮!”
崔母聞言瞪了一眼,眾人也被那副憨的表惹得哈哈大笑。
崔月瑤了鼻尖,挽住李亭鳶的手臂,撒道:
“既然沅姝回來了,不然母親干脆認沅姝做兒吧!我早就想讓做我姐姐了呢!”
李亭鳶原本正心神不寧地瞟向門口,聞言猛地回頭,不由下意識拒絕:
“月瑤,別瞎說,我怎敢……”
“有何不敢?”
崔母一直便對李亭鳶頗有好,聞言竟當真起了心思。
怕了拍李亭鳶的手,目真摯:
“你是個懂禮數的好孩子,我與你頗覺有緣,也早就將你視如親,瑤兒說的對,亭丫頭,日後,你便喚我一聲‘母親’吧。”
李亭鳶默不作聲地低下頭去,絞著袖口,心里頭一時間七上八下。
若說不心是假的,除去崔琢不說,崔家人都待極好,況且如今失怙失恃,若是有了家人,今後的日子也不會太過艱難……
崔月瑤在一旁晃著的手臂催:
“沅姝,快母親呀!”
“是呀,今後瑤姐兒可就能和亭丫頭做親姐妹了!我們國公府啊,可太稀罕小姑娘了!”
眾人滿心歡喜在一旁幫腔。
李亭鳶知道眼前這一大家子對的喜歡都是真心實意,這種久違的溫令分外珍惜,可倘若了崔府的兒,便是那人的妹妹……
攥著袖子,眼睫劇烈著,心中矛盾的緒愈演愈烈。
崔月瑤不住地催促。
李亭鳶抬眸,看向崔母慈而鼓勵的眼神,蠕,那聲“母親”在齒間徘徊,帶著一與忐忑,幾乎就要口而出——
“母親。”
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毫無預兆地自後響起。
泠泠的聲音如同雪山之巔刮過的寒風,瞬間凍結了滿室溫馨。
李亭鳶子一僵,全仿佛在這一刻驟然凝固了一般。
停滯須臾,僵地,一點一點地緩緩轉過了視線。
第2章
灼亮的日從門外照進來,門廳立著一道頎長影。
含霜履雪的端方君子,鶴姿昂藏,皎如明月。
男人一紫袍還未換下,蟒紋玉帶勾勒出瘦的腰肢,襯得他姿越發拔,鋒利的五俊朗,眉眼間還帶著一場的冷肅和疲憊。
在他後,碎金一般的夕灑在對面朱漆廊柱上,微風拂檐下的竹簾。
國公府恢弘而高雅。
然而崔琢只是靜靜往那里一站,那原本雍容華貴的一切便剎那間黯然失。
三年未見,歲月似乎并未在他上留下太多痕跡,只是將從前他上原本的那份清冷,沉淀了更加迫人的威勢與深沉。
他一如從前的平靜沉穩,就好像生來不會被緒困擾,哪怕李亭鳶見過他在黑夜里那般,過後仍然穩重自持。
男人在門口站定,視線平淡地掃過廳眾人。
李亭鳶慌忙垂眼,冰涼的指尖下意識絞在了一起,就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然而崔琢的目在臉上卻只停留了不足一瞬。
他看時,仿佛是掃過屋中的一把椅子,一個擺件,神始終淡漠而疏離,對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後,便淡淡移開了視線,抬腳進門檻。
李亭鳶絞手指的作猛地頓住,臉頰剎那間變得滾燙。
他果然什麼都不記得了。
方才在期待什麼,亦或是張什麼?
的角幾近自嘲般扯了扯,心里所有的忐忑與不安全都變了對自己的不齒。
——他從不記得,也不曾將那一夜當回事過。
興許在他眼中,那夜的意外甚至連他案牘上染臟的一個墨點都不如,只有還一遍遍回憶起那晚。
這覺就好像,他是高潔的天上月,名花有主,而卻還躲在暗里一遍遍不知恥地他。
方才所有的溫馨,在這一刻面對他的冷漠時,全都變得不值一提。
李亭鳶暗暗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收斂起所有心思,規規矩矩隨著眾人起行禮。
突然,那原本還在溫氏懷中的小團子掙扎著下地,在眾人皆斂眉行禮的時候,歡快地喚了聲“爹爹”,一頭撲在了崔琢的上。
那聲“爹爹”令李亭鳶的心臟猛地刺了一下,下意識抬頭朝父子二人看去。
崔琢俯下去抱起孩子,原本淡漠的神里這才有了一難得的笑意。
他本就材高大,隨手抱起個兩歲的孩子毫不費力。
“承宵今日可有好好用飯?”
小團子捧住他的臉頰,吧唧在他臉上響亮地親了一口,聲氣又一本正經回道:
“回爹爹的話,承宵今日吃得極好,午膳時的兒承宵吃了兩個呢!”
崔琢輕笑了下,調整了一個更為穩妥的姿勢穩穩地托著孩子。
李亭鳶從未見過這樣的崔琢。
他上的紫袍還帶著朝堂上的凜冽寒意和肅殺,然而抱著孩子的作卻而寵溺。
李亭鳶微微抿,心底蔓延出一酸。
崔琢抱著孩子從邊過,走到上首,“母親。”
溫氏從他手中將孩子接過去,崔琢的視線掃過李亭鳶,狀似不經意地問起:
“母親,這位是?”
“你回來得正好,我才要派人去尋你呢。”
崔母將李亭鳶拉到前,“這就是我常同你提起的亭丫頭李亭鳶,此前總是來府中尋瑤兒,不過你可能忙,不曾注意過。”
拍了拍的手,不容置疑地同崔琢說:
“亭丫頭孤苦無依,我已同和瑤兒商量好認做兒,你尋個合適的機會安排一下,開了宗祠,也好盡快將事定下。”
崔月瑤在一旁忙不迭地點頭應和。
李亭鳶原本要拒絕的話被母二人生生阻在了嚨里,只能微微低下頭去,借此遮住自己眼底的忐忑。
崔琢聞言,果然微微側,視線再度落到的上。
他削薄冷白的眼皮微微著看,這次的目中帶上了幾分審視的意味。
他立在那里,形清雋,姿態里甚至還有幾分氣定神閑的意味。
然而像崔琢這種常年浸潤場秉政當軸的男人,即便只是視線平靜地掃過來,目中的深沉與凌厲也足夠迫。
李亭鳶的呼吸猛地一,在他的審視下如同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窘迫得無遁形。
三年前……三年前當在床邊大著膽子環住他腰的時候,余里,他的目也是這般平靜而難測地居高臨下審視著。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李亭鳶腔里的心臟越跳越快,滾燙的熱意不住往臉頰上涌。
良久——
“認作兒?”
崔琢的聲音涼涼的,同方才對那孩子說話時的語氣截然不同。
他似乎極輕地笑了下。
李亭鳶垂在側的指尖猛地一。
崔琢說完那句話後,卻再未急著說下去,而是走到上位坐定,隨手端起了手邊的茶盞。
男人的視線在氤氳的熱汽後,看不真切,只是拿杯盞的那只手,骨廓分明、溫潤如玉,微微凸起的青筋虬結有力。
今日的茶似乎并不合意,李亭鳶發現他的眉心極輕地蹙了下。
房間里安靜極了,所有人都吊著氣息,等待著崔琢發話。
半晌後,茶盞被放回桌面上,杯盤撞擊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脆響。
那位年輕的崔家家主這才不不慢地重新看向李亭鳶,視線在的臉上打量,語氣平穩得沒有一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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