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亭鳶放在膝上的手微不可察地蜷了下,忍著抬頭看他的沖,應了聲是。
未幾,崔吉安將芙蓉糕買來。
李亭鳶捻了塊兒糕點,趁著吃糕點的功夫往崔琢面上瞧去。
卻見他微微後仰,闔著眸靠在馬車上,儼然已經是閉目養神的樣子。
從李亭鳶的角度看去,男人的側臉廓分明,鼻梁高眼窩深邃,因著向後靠的原因結越發嶙峋凸顯。
李亭鳶的視線從他的結上掃過,匆匆收回視線。
然而下一瞬,咀嚼芙蓉糕的作一僵,不可置信地再度抬頭確認。
——在崔琢冷白的皮上,一道極為細小的牙印樣子的疤痕,很私地藏在崔琢結下方的位置。
此前自己離他遠,也不敢正視他,崔琢的襟又總是一不茍地扣到結下方的位置,是以自己從未發現。
李亭鳶記得那是三年前那夜,自己不住時攀著他咬上去的……
當時的口中便有了腥甜的味道。
如今三年過去,那疤竟是還未下去麼?
正六神無主地盯著那疤痕瞧,面前男人的結忽然向下滾了一下。
李亭鳶如驚弓之鳥般急忙收回視線,心臟突突直跳。
下一瞬,崔琢緩緩睜開眼,目落在上,眸底緒幽深難測:
“看什麼?”
“……”
李亭鳶一個哆嗦,手中的糕點都差點兒掉了下去。
“沒、沒什麼……”
崔琢視線淡淡掠過:
“芙蓉糕不好克化,飲食需節制。”
李亭鳶用力將口中那口芙蓉糕咽了下去,低下頭避開他的視線,心虛地點了點頭。
其實李亭鳶很想問問關于崔琢那個手帕的事,但直到馬車回了府,也沒勇氣問出口。
兩人剛一回到府中,管家張晟便火急火燎地趕了過來。
“主子。”
張晟看了李亭鳶一眼。
李亭鳶自覺道:
“今日多謝世子載我回府,亭鳶先告退了。”
崔琢頷首。
眼瞅著李亭鳶影走遠了,張晟湊過來,低聲音道:
“主子,是漕運出事了,二爺他們已在議事廳等候多時。”
崔琢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淡淡道:
“去將我書房架子上那本賬冊取來。”
崔府的議事廳設在祠堂旁邊,廳中熏香繚繞,卻不住空氣里的焦躁。
繞過照壁約可見廳聚滿了人,主位空懸,眾人都如同無頭蒼蠅一般。
下首幾位長老和各房主事面紅耳赤,爭吵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二房的崔仁賀是崔琢的二叔,也是崔家的嫡系,在這群人中最有話語權。
他將手中的茶杯一擱,起道:
“此事不可再拖延!必須立刻派人去打通關節!花多錢都行!”
一旁幾人點頭附和。
“不可!”
一須發皆白的長老起:
“此時行,豈不是不打自招?依我看,此事完全可以推給渝州節度使防護不利!明衡不是與史臺之人相?應當立刻請史臺上書,彈劾渝州節度使!”
“三叔公此招禍水東引是好——”
另一年輕些的男子起,看了眼一旁坐著的青中年男人,冷笑:
“但我們的船這次被困怎就那般準,若說沒有鬼,我都不信!要我說,應當先查細!”
被他看了一眼的灰男人啪地一拍桌子,起罵道:
“你看著我做什麼?!此事非我負責,出了事于我也無益,難不你還懷疑是我做的?!”
“是不是,七叔公自己心里清楚!”
“你……”
“好了!都別吵了!”
另一中年男子過去拉架,主位下首的長老大喝“住手”,然而眾人早就吵紅了臉,本不聽勸阻。
不知是誰率先摔了茶盞,議事廳中瞬間沸騰了起來,爭吵聲囂聲吵一片。
其中一個年輕人拉扯間一眼瞥見立在門口的崔琢,臉瞬間一變,高聲喝道:
“世子來了!”
原本還掙得面紅耳赤的眾人神一肅,皆迅速退至一旁規規矩矩低頭站著,各個噤若寒蟬。
就連那幾位年紀大的長老也不由站了起來,語氣無不尷尬而拘謹:
“明衡來了。”
崔琢視線掃過眾人,略一頷首。
他上換了一月白常服,衫纖塵不染,信步廳中,擺的弧度沉穩容雅。
在一片狼藉和滿屋華服怒容的長輩面前,平靜得格格不。
他并未走向主位,而是隨意挑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侍從立刻將一杯新茶恭敬奉上。
崔琢將賬冊輕放在案上,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用杯蓋拂去茶沫,淺啜一口。
“方才摔碎茶盞者,照價賠償。”
他將茶杯放下,視線一一掃過方才囂最兇的幾人,語調不高:
“率先尋釁滋事者,議事結束後按族規自去領罰,諸位可有疑議?”
被他掃過的人紛紛低下頭去,沒一個人敢出一不服氣的表。
“坐吧。”
崔琢說完後,從長老開始,眾人才依次落座。
“漕運之事,我已知曉。”
崔琢目平靜地掃過在場眾人。
所有人的目或期待、或懷疑、或憂慮,都聚焦在他上。
“三件事。”
崔琢不不慢道:
“第一,漕運缺口已由江南鹽引補上,賬目在此,至于困于漕河的三艘船改走支流,由我此前布下的私人漕工護送,三日會如期抵京。”
“第二,此次幕後之人乃揚州布商孟家,其于半月前攀上了工部侍郎。周侍郎貪墨河工款的證據,今早已由都察院陳史呈遞前,此刻他怕是自難保。”
聞言,眾人眼可見地松了口氣。
方才那與年輕男子爭執的青中年男人上前,面憤慨:
“明衡既然來了,我便是要問上一句,咱們崔家幾時這般沒有規矩了?連一個小輩都敢質疑……”
“七叔公,這第三件事是事關您的——”
崔琢的目淡淡轉向說話的男人:
“您在城外經營的私礦,侵占了皇陵龍脈余脈,此事我已替你下一次。從明日起,礦山由公中打理,所得利潤依舊分您三,但您年事已高,今後族中議事,便不必辛苦了。”
話音一落,滿堂死寂。
所有人的目都不由看向七叔公——雖然崔琢沒明說,但他的態度已表明了一切。
在場之人都不敢相信,七叔公真的有膽量勾結孟家,截斷崔家的商船。
而那位被打斷說話的崔家七老爺先是面漲紅,而後神灰敗地癱坐回了椅子上。
他張了張煞白的,還想替自己狡辯,但對上崔琢的目,又訕訕將話咽了回去。
崔琢神不變,重新端起那杯微涼的茶,隨即眉心輕蹙。
一旁的侍從面一變,急忙過來換了杯熱茶。
崔琢抿了口茶,看向眾人:
“如此,諸位可還有異議?”
明明滿了人的議事廳此刻雀無聲。
崔琢起,微微頷首:
“若無他事,容晚輩告退。”
他在眾人的目視中,如同來時那般,儀態從容地離開了議事廳。
族中幾位長老面面相覷,又都不約而同將目落在崔琢沉穩端方的背影上,不免心有余悸。
回到書房,崔琢提筆寫下幾人的名字。
“蕭雲——”
一扮做侍衛模樣的男子推門而,“主子。”
“按此名單,請這幾位大人今夜過府一敘。”
說罷,崔琢盯著那張信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須臾,他的眸底劃過一抹幽深,重新寫了個名字給蕭雲:
“罷了,先將此人請府中。”
蕭雲看了眼紙上的名字,神一震:
“郭……”
崔琢揮了揮手,向後一靠,疲憊地按眉心,“去請就是。”
另一邊,李亭鳶的清寧苑中離得老遠就能聽到子俏的笑聲。
房間里熏著和的花香,床上榻上堆滿了各的錦緞和紗料。
崔月瑤正拿著一匹花團錦簇的水紅料子,對著鏡子在上比了又比。
“沅姝……”
拖長調子,“你當真不要這些料子嗎?這可是我好不容易從哥哥那里要來的。”
李亭鳶想起崔琢今日在馬車里的那番話,對崔月瑤笑了笑:
“我就不用了,我初來乍到不懂規矩,食住行還是一應由府中統一安排為好。”
“那好吧……”
崔月瑤晃了晃李亭鳶的手臂,“不過你答應我了,要為我用這匹雲錦制一個荷包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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