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雲被他這意味不明的一眼看得頭皮一麻,急忙收回手,自覺道:
“屬下先去樓下駕車。”
……
無盡的黑暗里,耳畔是滴答滴答的聲響。
像是鮮一滴滴流出來滴在地上的聲音。
李亭鳶眉心鎖,呼吸逐漸急促。
忽然,猛地驚呼一聲,從床上坐了起來。
滴答滴答的聲音還在,是窗外檐下雨滴的聲音。
李亭鳶巡視了一圈四周,錦帳春暖,熏香裊裊,整個房間里安靜而平和。
看著眼前悉的寢居,忽然有種恍惚的覺。
“姑娘,你醒了?”
蕓巧的聲音從帳外傳來。
李亭鳶呼吸一滯,眼底泛起更深的迷茫。
當真殺過人麼?
那個倒在泊中,脖子上著一把匕首,面目猙獰的男人,是真實存在的麼?
李亭鳶盯著自己干凈的雙手,啞聲喚道:
“蕓巧。”
這是第一次主開口喚的名字,蕓巧微怔,隨即快速掀開簾子進來,“姑娘。”
李亭鳶挲了一下掌心,“給我備水。”
蕓巧下意識瞧了眼的作,當即明白了過來,并未多問,只應聲退下去準備。
未出片刻,蕓巧將水端進來。
李亭鳶走至梨花木的盆架旁,緩緩將手浸到水中。
清澈的水帶著不冷不熱的溫度。
然而不知為何,李亭鳶到這暖流的時候,仍是不可抑制地瑟了一下。
這個溫度,同鮮噴濺上來的溫度……太像了。
李亭鳶低著頭,肩膀輕,死死咬著不讓自己發出一聲音。
不住地用盡全力洗自己的雙手,眼淚終究是沒忍住,無聲滴落進水中,一滴一滴漾開漣漪。
洗了很久,久到盆中的水都變得冰涼,將手置于水中,靜靜看著,突然不出聲了。
又過了很長時間,那水中的漣漪慢慢消失,李亭鳶才深吸一口氣,將得通紅的手從盆中拿了出來。
“蕓巧。”
視線怔怔看著自己的雙手,喚道。
蕓巧上前遞了帕子。
李亭鳶吸了吸鼻尖,“世子呢?”
蕓巧的語氣十分規矩,回道:
“世子如今人在書房。”
李亭鳶不說話了。
猶豫了許久,才道:
“給我梳發,我要去見他。”
在去松月居的路上,摻雜著潤雨的冷風一吹,李亭鳶慢慢緩過神來。
是真的殺了人。
回頭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傘柄,很難想象,幾個時辰前,自己這只手握著刀柄,刺穿了一個對自己行不軌的男人的脖頸。
松月居寬宏雅致的屋舍沉默地籠罩在蒙蒙煙雨中,廓高大。
距離松月居的朱漆大門還有十來步遠的時候,李亭鳶瞧見一道模糊的影立在門外。
仔細看去,那是一個白發白須的老者,面容威嚴,眉眼微微垂著,恭謹中著刻板的規矩和禮儀。
李亭鳶腳步一頓,下意識往大門的方向看了一眼,仿佛要過那扇鎖的門看清楚里面的場景一樣。
雖然未曾見過那門外侍立的老者是誰,但略一思索也明白,這人定是崔琢祖父的侍從。
換言之,此刻崔翁定然在松月居中。
崔翁是從前崔家的家主。
當初也是他力排眾議,帶著家族站隊先帝,連同陳、盧兩家一起將先帝扶上了帝位,後來又一路追隨當今圣上。
崔家憑借著從龍之功,在崔翁的運籌帷幄下步步高升,走到了如今東周首屈一指的世家這一步。
因此,崔翁便是整個崔家的主心骨,在崔家擁有說一不二的地位。
崔琢便是在崔翁的親自教導下長起來的。
如今崔琢能夠獨挑大梁且將崔家管理得井井有條,崔翁已經許多年不問世事。
李亭鳶可不會單純到以為崔翁久不出山,這次來是找崔琢閑話家常的。
的心跟著沉了一沉,低眉順目走到距離老者五步之遙的臺階下方,默不作聲站著。
如此安靜且知趣,就連頗重規矩的老侍者都忍不住對側目。
李亭鳶無聲對他行了一禮。
等了不太久的功夫,松月居的大門被人從里面打開。
崔琢親自扶著崔翁總里面走了出來。
老侍者撐傘迎上去。
崔琢一抬頭瞧見雨霧中的李亭鳶,目一頓,旋即收回視線。
“祖父慢走。”
崔翁聞言,側目意味深長地看了崔琢一眼。
他早在一出來的時候,就看到了秦管家旁的。
雖然這次之事他早已知曉來龍去脈,但他并未打算手置,一開始也沒想過要為難。
只是如今自己僅僅看了那姑娘一眼,孫子就如臨大敵般對他說“慢走”,語氣里的袒護旁人聽不出,他將他自養大,卻是一清二楚。
崔翁“嗯”了聲,視線重新掃過李亭鳶,不不慢開了口:
“你自勤學克己,崔家上千人的前途命運皆系于你一,如何做出最正確的選擇,祖父一早就教過你。”
“孫兒明白。”
崔翁抬了抬拄著拐杖的手:
“風急雨大,既有客到訪,不必再相送。”
老人家雖頭發花白,卻神矍鑠,也不要人扶,理了理并不凌的擺,拄著拐杖儀態從容地下了臺階。
在崔翁從李亭鳶面前經過的時候,下意識後退了半步,將臉埋得更深,姿態拘謹。
不論崔翁是礙于家族禮儀與教養不愿同計較,還是本就不屑與一個失了怙恃的孤計較,但方才他對崔琢那句叮囑,就仿佛一記無形的掌狠狠扇在了的臉上。
直到老人家的影徹底消失不見,李亭鳶才覺得憋著的呼吸順暢了些。
“既然來了,進來說話。”
崔琢瞧了一眼,率先進了門。
李亭鳶深吸一口氣,一手撐傘一手提著擺,邁上了大門前最後幾級石階。
另一邊,老侍者回頭看了眼李亭鳶消失在院門後的背影,擔憂道:
“老爺,那姑娘是李文清的兒,當初李文清那件案子世子他……”
崔翁掃了他一眼,抬眼了眼沉沉的天,輕嘆了聲:
“此事莫要再提,當初崔家也是迫于無奈,只希那丫頭永遠也不知曉便罷了……”
松月居的書房同李亭鳶前幾次來的時候沒什麼不同,只是這次窗前的榻幾上,擺了一盤未盡的棋局。
顯然在來之前,崔琢在與祖父手談。
李亭鳶視線悄悄移到崔琢上,飛快掃了他一眼。
刺殺皇室宗親一室,若往大的說當是誅九族的大罪。
可今日他不僅替頂了罪,還能夠在這里雲淡風輕的手談。
正想著,面前遞來一杯冒著熱氣的茶水。
“崔月瑤在你之前被救回,如今想來還在春棠苑中未醒,你弟弟自請去追蔣徐安了。”
接過茶,斂眸瞧著茶杯里微微晃出的漣漪,指腹輕輕挲過白玉杯沿。
那上面仿佛還停留著他手指上的溫度。
方才來之前一心想著順郡王之事,還不覺得什麼,可此刻單獨面對他的時候,便又不可抑制地想起了那個令難堪的擁抱。
他那時候的嫌棄甚至不加掩飾。
他不提,也無從解釋,怕再一次看到他那厭惡的目。
李亭鳶沉默良久,了茶杯,輕聲道:
“世子不該救我。”
“此事對世……對崔家有何影響?”抬眸看他,“若是牽涉太廣,我愿一力承擔,況且此事本就是我一人所為。”
李亭鳶的眼神堅定而誠懇,說話的時候,蒼白的瓣一張一合。
崔琢視線下移,注意到的下有一圈被咬出的已經干涸的漬。
他想起今日他剛走進那扇門時,第一眼看到的。
在哭,蒼白的臉頰上眼淚沖刷著鮮。
但的手上還握著他給的匕首,眼底火焰騰騰,一字一句對那個要輕薄的男人說“人說不要的時候,就是不愿,我說了,讓殿下放開我。”
崔琢移開視線,嚨里輕微的意讓他掩輕咳了聲。
“此事皆因崔月瑤私會外男所致——”
他的嗓音因為方才的咳嗽有些沙啞。
崔琢蹙了蹙眉,端起茶杯輕飲了一口,才重新開了口:
“崔家必須、也有能力對此事負責到底。”
他用的是“崔家”。
也就是說,他已然默認了那日在書房里說的那些要離開崔府的話。
李亭鳶心里一時五味雜陳,抿了抿,“可我……”
崔琢走至書案前,開口打斷:
“過來研墨。”
李亭鳶一愣,瞧見崔琢面前展開的宣紙,後知後覺地“哦”了聲,走至案側起硯臺里的墨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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