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亭鳶一直跟隨在崔母邊，同一起在慈心堂招待前來賀壽的眷們，外間則由崔琢與崔家二老爺一道張羅。
就連難得一見的崔翁，也頗有興致地來同眾人寒暄了幾句。
一直這般鬧到天盡黑，眾賓客才意猶未盡地陸續起告辭。
夜里是崔府的家宴，沒太多講究，一大家子全都移步花園聽戲吃晚宴。
李亭鳶扶著崔母在花園的涼亭里坐下。
崔母有些疲憊，放松子靠在椅背上，輕輕拍了拍李亭鳶的手，笑道：
“今日忙了整整一天，真是辛苦你了，好孩子。”
李亭鳶不輕不重地替崔母按太，聞言抿輕笑，謙遜道：
“亭鳶從未張羅過這般大的排場，只求未給母親丟人才好。”
“說的哪里話？”
崔母睜眼嗔瞪了一眼，“你今日表現極好，莫說那孫家夫人，連我都忍不住要夸贊你了！”
坐在崔母一旁的溫氏笑道：
“嫂嫂能有亭丫頭這樣的義，真是好福氣。”
溫氏後幾個遠房表小姐也七八舌跟著附和，恨不得將李亭鳶夸到天上去，直夸得崔母臉上笑意不停。
只有溫氏旁的兒媳柳氏，幽幽瞧了李亭鳶一眼，不咸不淡地扯了扯角。
李亭鳶心底咯噔一下。
今日一整日都未見到柳夢鳶，按說倘若崔母當真有意給和崔琢撮合，柳夢鳶沒有不出席的道理。
仔細想來，似乎從上次柳夢鳶來自己房中示好過後，就再未見到過。
還有，柳氏這般看又是為何？
李亭鳶心里毫無頭緒，煩不堪。
崔母并未察覺出的異常，拉著的手讓坐到自己邊，笑道：
“你今日也累了，快歇歇，你呀，可比月瑤那孩子可心多了！”
似乎是因為提起崔月瑤，崔母想到了什麼，握著李亭鳶的手語重心長道：
“我知道前幾日你兄長對你足讓你委屈了，希你不要往心里去，明衡他就是這樣的人，對誰都不近人，就連我這個母親也……”
“母親。”
崔母話未說完，亭子外傳來崔琢極淡的聲音。
亭子里剎那間安靜了下來。
李亭鳶一僵，下意識將手從崔母手中了出來，同亭中其余小輩一起起行禮。
崔母方才正在說自己兒子的不是，此刻也尷尬地輕咳一聲，“明衡來了。”
崔琢頷首請安，“母親。”
“都坐。”他走進亭中，視線一一掠過眾人，“今日是母親的壽辰，諸位不必拘束。”
亭中人多，夜里線又不是很充足，李亭鳶在人群里并不顯眼。
而崔琢明顯是那個眾星捧月的焦點，打從進了亭子在崔母旁坐定後，他邊問候寒暄的人就沒停過。
而今日是崔母壽辰，本就熱鬧，二房那幾個平日里不敢僭越的表姑娘，也都爭先趕去同他搭了幾句話。
李亭鳶悄悄抬頭看了崔琢一眼。
他似乎還是上次見面時的樣子。
永遠清雋端方的容止，價值不菲致到袖口紋路的裳，一不茍的玉帶和發冠，平靜卻自帶威儀的氣場與高不可攀的清冷氣度。
僅僅只是十來日未見，李亭鳶就恍惚又回到了從前那種在蕓蕓眾生中仰視他的時候。
兩人之間似乎永遠隔著不去的鴻。
心里悶得難，捻了捻袖口正打算收回目，崔琢似乎是察覺到了的視線，驟然回頭朝這邊看了過來。
人頭攢的亭子里，兩人隔著重重人影猝不及防對上了視線。
男人的目幽深難測。
李亭鳶呼吸一滯，愣了須臾慌張地瞥開視線，耳朵里全是自己急促的心跳聲。
覺那道目就仿佛一柄鋒利的刃一樣，在的上徘徊打量了好久。
不敢去探尋他到底還有沒有在看自己，恰好旁的姐妹來尋聊天，李亭鳶強打起神同說了幾句。
又過了好半天，直到那迫漸漸散去，才抬頭，復又小心翼翼地往崔琢那里看了一眼。
遠戲臺子上的燈火映照下來，亭子里線明明滅滅。
崔琢不知在何時早已移開了目，同邊的崔家二爺在說著什麼。
崔二爺姿態微低，臉上笑意明顯。
倒是崔琢的神十分平靜，目注視著戲臺，映亮了他半邊側臉，在眼睫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翳。
男人冷靜的面容上，毫沒有因為方才與對視的一眼而產生任何波。
仿佛所有的兵荒馬都只是一個人的心戲。
李亭鳶惶惶的緒漸漸冷卻下來，在夜風中，再沒了一旖旎的幻想。
的心里裝著心事，晚宴上不知不覺就多飲了幾杯。
等到宴過三旬，柳氏帶著二房的幾個孩子紛紛告退後，李亭鳶也在最後跟著起了，覆在崔母側道：
“母親，亭鳶不勝酒力，也想先回去了。”
崔母今日盡興，臉上始終掛著笑意，聞言神一變，關切問詢：
“可需要替你請大夫來瞧瞧？”
崔母的聲音在這嘈雜的環境里并不明顯。
然而這一開口，原本同旁人正在談的崔琢，卻立刻朝李亭鳶這邊看了過來。
李亭鳶眼睫飛快地了下，低垂著眸，極力忽略掉男人那道帶著探尋的目，搖了搖頭：
“多謝母親關心，我無礙的，回去躺會兒就好了。”
崔府的果酒清甜爽口，李亭鳶一開始并不知道這酒的後勁兒這般大，如今風一吹，屬實有些眩暈。
崔母拍了拍，叮囑道：
“回去好生歇息，灶上熱的有醒酒湯，待會兒讓人給你端去一碗，明衡——”
又看向崔琢。
這下李亭鳶也不得不看向他。
崔琢視線掃過臉頰上的紅暈，這才看向崔母，語氣溫和：“母親。”
“你去幫我送送你妹妹，天……”
“母親！”
李亭鳶聞言猛地瞪大眼睛，出聲阻止。
“怎麼了？”
崔母詫異地看向，似乎不明白為何忽然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在場其余眾人也都紛紛將目投向。
李亭鳶注意到在人群中央，崔琢緩緩舉起酒杯淺啜了一口，深沉的視線從酒杯的上沿不輕不重地朝瞥過來。
他被酒杯遮擋之後的角，掛著一抹事不關己的揶揄。
李亭鳶心里瞬間慌了起來。
“亭丫頭？”崔母再度出聲。
李亭鳶恍然回過神來，無措地了袖口，“我……我自己回……”
話說到一半，崔琢卻先一步起淡淡道：
“夜黑風高——”
他這次正大明地直視，“兒子送妹妹回去。”
他將“妹妹”兩個字拖得有些長，但崔琢的語速本就不不慢，旁人并未留意到他語氣里的變化。
李亭鳶卻在他說出那兩個字的瞬間，頭皮竄起一陣麻。
不等反應，崔琢高大的軀靠近過來。
他側從邊走過，腳步頓住，斜睨一眼，角輕挑：
“走吧……妹妹。”
“……”
所有人的目都在看著他倆，更何況崔琢這個當事人都同意送回去，李亭鳶再推拒便顯得突兀。
只能著頭皮答應了下來。
崔府的花園很大，種滿了各種奇花異草。
月像浸了油的宣紙，朦朧地灑在曲折的青石板路上。
道旁芽的柳枝低低垂落，後戲臺子上依舊咿咿呀呀唱著喜慶的曲兒。
可他們周遭卻很靜，靜得能聽見彼此裳偶爾發出的窸窣聲。
兩人誰也沒說話。
崔琢在前頭半步走著，影拉得很長。
李亭鳶抬眸看了他一眼，他的背影筆直而拔，在月下給人一種遙遠而高不可攀的清冷。
正想著，崔琢的步子停了下來。
李亭鳶猝不及防地險些撞了上去，視線中他袖口竹紋的針腳都清晰可見。
“去對面的回廊下等我。”
崔琢并未看。
李亭鳶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一妃宮裝的靜姝公主娉娉婷婷地站在小路盡頭，得如同夜里盛放的華貴牡丹，正癡怨又含地看著崔琢。
李亭鳶指尖微微一，又後退了半步，同他保持著疏遠的距離：
“既然有客人來找，兄長不必送……”
“去廊下等我。”
崔琢聲調重了幾分，語氣中似有不悅。
說完後，也不等李亭鳶再反駁，徑自抬步朝著對面的靜姝公主走去。
李亭鳶在原地怔了片刻，一時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直到到靜姝公主輕蔑打量過來的視線，才不適地蹙了蹙眉，轉而朝另一條小徑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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