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琢打斷:“你父親的案子與他有關。”
李亭鳶神震,心底甚至生出一荒謬。
但崔琢面容沉靜,本不像是有一誆騙的樣子,況且……他也沒必要誆騙。
李亭鳶忽然想起三年前謝時璋舅父舅母之事,一切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盯著崔琢,心里漸漸浮起一異樣的覺。
“謝時璋的舅母與蔣徐安的長嫂是表姐妹,若是這般說,你理解了麼?”崔琢接著道。
李亭鳶搖搖頭,竟是說不出一句話。
從未想過崔琢阻止見謝時璋,是這個原因。
崔琢的話雖未說徹,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謝時璋來崔府分明是帶著目的而來,甚至極有可能對不利。
卻還以為……
崔琢與拉開了距離後,李亭鳶才找回自己的呼吸,思緒也在冷風中漸漸清明。
比起震驚于謝時璋與父親的案子有關,此刻更多的是一種無遁形的難堪。
“謝時璋一事,今後我與你細說。”
崔琢難得開口解釋。
李亭鳶知道,以他的份地位,本不需要同任何人解釋任何事。
而和崔琢此刻的冷靜比起來,方才借著酒意歇斯底里的質問就像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看在他眼中一定稚又稽。
李亭鳶的耳悄無聲息地漫上紅暈。
反觀崔琢,神依舊平靜,只淡淡掃了一眼:
“起來吧,試著走一走。”
李亭鳶垂在側的手一,磨磨蹭蹭看向腳腕。
那里依舊熱意浮,但輕輕活起來,竟然真的沒了方才的疼痛。
“我……”
抬頭看他,又在到他深沉視線的時候,驚得收了回來。
翕著,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方才所有憋在心底的憤懣、委屈和不甘,在此刻全都化了另一種堵在口出不去的淤塞。
悶悶的,不疼,卻有種說不出的難。
許久,低著頭,輕得幾不可聞地說了句“多謝。”
崔琢將疊好的帕子到了眼前。
李亭鳶抿著,才要手去拿,崔琢躲了下。
“扶著。”
那方素白的帕子被他疊了三折,整整齊齊罩住他的掌心,就如同方才他隔著帕子握住的腳腕一樣。
李亭鳶的指尖輕。
在他長久而平靜的注視下,臉頰發著燙,輕輕將手搭在了他掌心的帕子上。
男人略一用力,托著起穩穩站定。
兩人的掌心隔著帕子挨在一起,他的手臂沉穩有力,溫熱的厚重著掌心紋路從帕子的另一端綿綿不斷地浸染過來。
手背在夜風中很冷,相的掌心溫度灼熱。
崔琢眼簾下,視線先是落在兩人相握的手上,而後緩緩上移,掃過李亭鳶如珠玉般瑩潤暈紅的耳垂,落在不住煽的脆弱眼睫上。
他著呼吸靜靜看著,垂在側的另一只手指腹漫不經心地碾。
“試著走走。”
良久,他收回視線,結微,沉啞的嗓音飄散在夜風里。
李亭鳶心跳得厲害,不敢開口說話怕暴自己抖的嗓音,便只輕輕點了下頭,扶著崔琢小心翼翼邁開步子。
手中的溫度更燙了。
他托著,指尖微蜷將的手虛握在掌心,形一種保護的姿態。
這一剎那的作,猛地讓李亭鳶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個夜晚。
那夜到後來實在不住了,輕啜著推他,卻被男人一把抓住雙手,十指相扣鉗在了頭頂。
他掌握著,強勢而危險地不容反抗。
一直知道崔琢上的溫度都是偏冷的,但那夜,他掌心的溫度就如今日這般灼人。
李亭鳶心尖不自覺一,如被燙到了一般回了手。
崔琢腳步一頓。
“我、我可以了。”
李亭鳶在他不解的注視下兩靨迅速暈紅,不敢抬頭看他。
似是在替自己方才那激烈的反應找補,又小聲重復了一遍:
“我可以自己走了。”
崔琢沒問什麼,只淡淡“嗯”了一聲,將帕子收好遞給:
“那便走吧。”
聽他的語氣里并沒有異樣,李亭鳶松了口氣,指尖無意識輕輕捻住了袖口。
兩人仍如方才那般一前一後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直到到了清寧苑的門口,崔琢停下來等。
“松月居東邊有一藏書閣,閑來無事去找些興趣的書來看。”
他將一個烏木對牌遞到面前,“崔家的姑娘,不可不讀書。”
李亭鳶著那枚對牌,想起那日他專程為自己送來那本寫滿批注的《士商類要》,心里莫名愧疚,悶悶道了句“多謝兄長”。
“回去吧。”
崔琢看了一眼,轉離開,腳步同來時一樣沉穩。
李亭鳶著崔琢漸漸消失在夜中的背影,忽然鼓起勇氣出聲喚住了他。
“兄長!”
有些急促的聲音在月中回。
崔琢腳步一頓,側朝看過來。
李亭鳶心臟緩慢地停滯了一下,有些話在他的注視下又忽然說不出口了。
不說話,崔琢也不催,只靜靜站著。
良久,李亭鳶暗暗掐了掌心,咬了咬牙才再度開口:
“今夜之事是我不對,一時想岔誤會了兄長,方才所說那些話也純屬酒後言,還兄長不要當真……”
李亭鳶說著說著,聲音小了下去,臉漲得通紅。
方才酒意上涌再加之心郁悶,說出那些話時頗有幾分不管不顧的沖,如今冷靜下來,再回想那些話竟覺得異常恥。
“我從未當真。”
崔琢打斷的話,平穩的聲音停在李亭鳶耳中,令忐忑的心也跟著平靜了下來:
“你年紀尚小,難免會有閉目塞聽之時,作為年長你許多的男人,我自是應當護你周全。”
李亭鳶垂在側的指尖猛地一。
他用的是“男人”,而非“兄長”。
李亭鳶的心跳在這一瞬間快得離譜,有種不知名的緒在腔里肆意生長。
崔琢看向。
夜風吹來,男人雅白的錦縈溯著點點月,俊雅出塵。
好似他往那里一站,只是靜靜站著,就有種獨屬于上位者的從容不迫,皎潔又疏離。
“夜深了,進去吧。”
他離得遠,李亭鳶看不清他眼底的神。
只是著他拔清雋又仿佛遙不可及的姿,的眼眶竟不自覺有些發燙。
生怕讓他再度看到自己的窘迫,匆忙對他行了一禮,轉快步回了院中。
院門剛一關上,隔絕了崔琢的所有氣息,李亭鳶雙一,順著門扇緩緩靠了下去。
的夜風拂面,如水般的地面上樹影婆娑。
三年前因私心趁他之危,但這三年里比起遂愿的喜悅更多的是愧疚與恥,而他此前所表現的不喜與針對,讓醞釀了三年的緒無時無刻不在反撲。
提醒自己寄人籬下該溫順、該聽話,可難免有委屈的時候。
李亭鳶攤開掌心,怔怔著手心里的月,無聲苦笑了一下。
今夜到底是在同他置氣爭執,還是借著酒意將真心話問了出來,恐怕只有那時候腦子一熱的自己最是清楚。
……
同樣清冷的月也灑在了松月居中。
夜已經很深了,四下里萬籟俱寂。
崔吉安剛捂著打了個哈欠,就聽屋傳來了一陣響。
悶悶的,似是什麼落地的聲音。
崔吉安子一震,下意識瞧了眼窗下的更,正是寅時三刻,世子怎麼醒來了?
旋即他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了一般,慌忙從懷里翻找出藥瓶,推門便闖了進來,急道:
“爺!藥來……了……”
崔吉安的最後一個字消失在邊,尾音拖得很長。
他張著愣了半天,最後吞咽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喚了聲“爺?”
月朦朧,屋中如罩著一層薄紗。
室里,崔琢微仰著頭坐在床邊,凸起的結不住滾。
男人白的中被薄汗浸在上,襟略微凌敞開,月斜照進來,落在他實白皙的膛上。
崔吉安注意到他劇烈起伏的口,有晶瑩的汗滴順著理蜿蜒落。
崔吉安愣了一下,要知道主子他向來自持矜貴,本就是個講究之人,便是在夜里,寢的領扣也都必須嚴整地系到結之下。
而此刻他整個人著幾分頹靡自厭的味道,同往日里清冷端方的樣子截然相反。
榻上男人的墨發黏了幾縷在頸側,應是汗的,平日里那只執筆的手此刻正死死抵在眉心,指節繃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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