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急診室。
急診大廳的燈管白得晃眼。
宋鶴眠剛理完一個酒中毒的中年男人,白大褂袖口沾了片嘔吐,他面無表地換下手套,在值班日志上補了兩筆。
“宋老師,有人送急診。”護士小周探頭喊了一聲,聲音里帶著點猶豫,“好像不是傷,是胃疼,疼得厲害的。”
宋鶴眠合上病歷本,側頭示意帶路。
急診三號床的簾子半拉著。
一個穿杏針織衫的孩蜷在病床上,膝蓋頂著腹部,整個人弓一只蝦米的形狀。
長發散了滿臉,看不清五,只能從蒼白的指節判斷疼得不輕。
床邊站了個扎馬尾的姑娘,急得直跺腳,一見他就像見了救星:“醫生你快看看,胃疼了好幾個小時了,一直說沒事,剛才差點從樓梯上栽下去。”
宋鶴眠沒說話,拉過圓凳在床邊坐下:“疼多久了?”
病床上的人艱難地偏過頭,想撥開臉上的頭發回答,作牽了胃部,又是一陣劇烈的痙攣,沒忍住悶哼了一聲,手指攥了下的床單。
馬尾辮姑娘急了:“我說吧我說吧……下午開始疼的,晚飯沒怎麼吃,九點多的時候吃了片布芬,結果更疼了,剛才臉白得跟紙似的——”
“布芬?”宋鶴眠抬眼,語氣終于有了一起伏,“空腹吃的?誰讓你胃疼的時候吃布芬?”
病床上的人微弱地“嗯”了一聲,聲音悶在枕頭里,聽著有幾分心虛。
宋鶴眠沒再追問,低頭在病歷本上寫了幾行字。
他的字跡潦草,但筆鋒干凈利落,病歷紙右下角簽上“宋鶴眠”三個字時,筆尖在“眠”字最後一筆頓了一下。
他站起,把病歷遞給小周:“先做個常規,急查,再開一袋間苯三酚,給掛上。疼這樣可以先解痙。”
小周應聲去了。
馬尾辮姑娘跟出去兩步又折返,彎腰去一邊接水一邊念念有詞:“我就說你那個布芬不能吃你不信,還非得跟我犟,現在好了,把自己犟醫院了吧?”
病床上的人沒力氣回,勉強從被子里出一只手,想去接那杯水。
手指還沒到杯壁,另一只手先一步從斜刺里過來,穩穩地接住了那只一次杯子。
宋鶴眠把杯子放到床頭柜上,作不算溫但很穩當。
他重新坐下,拿起手電筒,拇指輕輕撥開病人的下眼瞼,斑掃過結,又換另一只眼。然後他著的下頜微微往下,低聲道:“張,舌頭出來。”
這些作他一天要做幾十遍,練到幾乎稱得上漫不經心。
但就在病人順從地張配合的那一刻,臉上散落的長發終于順著重力向兩側,出了一張完整的臉。
眉眼秀致,面容姣好,因為疼痛失了,下頜有一顆很小的痣。
宋鶴眠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不到半秒。
這種停頓在旁人看來幾乎察覺不到,他很快就收回了手,低下頭繼續在病歷本上補充格檢查的記錄,筆尖穩穩的,一個字都沒寫歪。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臟在腔里跳了一下,很重的一下,像是有人拿錘子敲在肋骨側。
江稚。
他的青梅竹馬,他的……
妻子。
嗯。
不聽話的小妻子。
領證之後人就跑了,名其曰要努力工作。
三個月了。
這丫頭跑去做網紅,直播、帶貨、探店,忙得腳不沾地,微信消息永遠隔半天才回一條,容是標準的“嗯嗯”“好的”“我在忙”。他問過住在哪兒,說“租了個公寓方便的”。
他問過要不要搬過來一起住,說“你醫院那麼忙我直播又吵會打擾你”。
句句得,句句都在劃清界限。
他當時想,算了。
年紀小,剛畢業,想闖一闖也正常。
他是丈夫,但不是爸,不能事事管著。
可現在,凌晨兩點,他的小妻子蜷在急診病床上,胃疼得臉慘白,因為空腹吃了布芬。
空腹。布芬。
他深吸一口氣,把筆回口袋。
他甚至就坐在面前,隔了不到半米,都沒認出他。
宋鶴眠低頭寫完最後一行字,合上病歷本,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然後他站起,走到護士站,把小周剛打出來的輸簽又看了一遍。上面寫著:患者姓名江稚,年齡22歲,主訴上腹絞痛。
他把簽粘回輸袋上,語氣如常地說了句:“間苯三酚慢點推,推快了會頭暈。”
小周“哦”了一聲,多看了他一眼,總覺得宋醫生今晚好像有點不太一樣,但說不上來哪里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