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鶴眠從廚房出來後,就看見床邊的地鋪。
江稚不知道從哪里翻出了好幾床被子,疊在一起,厚厚的,像一朵被拍松了的雲塌在地板上。
最上面那層鋪的是他那條還沒拆封的羊羔絨毯,米白的,絨又又長,踩上去大概能陷進去半個腳掌。
毯子上面還扔了三個玩偶。
屋空調開到了16℃,卻鋪著羊絨羔的毯子。
宋鶴眠猶如老父親一樣,嘆氣一聲,拿起遙控開到26度。
江稚洗完澡出來就覺得不對勁。
一點都不涼快。
抬頭,看了看空調顯示屏。
26度。
江稚的眉頭立刻擰了一個疙瘩,一撇,拖鞋都沒穿就著腳“啪啪啪”地跑出了臥室。
宋鶴眠正坐在客廳沙發上,面前攤著一本心科的英文期刊,手邊放了一杯涼了的茶。聽到靜,他連眼皮都沒抬,翻過一頁紙。
“宋鶴眠!”江稚叉著腰站在客廳和走廊的接,頭發還半著,水珠順著發梢滴在短袖上,洇出一個個深的小圓點,“你是不是我空調了?”
“嗯。”他翻過一頁。
“你憑什麼我空調?十六度開得好好的,你給我調到二十六度,二十六度!這是夏天的溫度嗎?那是秋天的溫度!秋天的!”
“十六度是冬天的溫度。”宋鶴眠終于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目在滴水的頭發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期刊上,“你洗完澡頭發不吹,空調開十六度,裹一條羊羔絨毯子。你是想冒,還是想偏頭痛?”
“我好得很!”
“胃疼到進急診的人,沒有資格說這句話。”
“……”
“去把頭發吹干,一會兒我檢查。”
江稚張了張,又閉上,再張開,最後只發出一個氣音:“我……”
想說“我不吹”,但對上宋鶴眠那雙不不慢看過來的眼睛,到邊的話生生拐了個彎,“我這就去吹。”
聲音小得像蚊子。
宋鶴眠的視線已經落回了期刊上,翻過一頁,語氣如常:“吹干了再出來,發尾也要吹,別懶只吹頭頂。”
“……”
吹完頭發,江稚悠閑的在自己的小角落打著游戲。
十二點整,宋鶴眠收拾完進來睡覺。
“我關燈了。”
江稚沒抬頭應著:“好。”
宋鶴眠關上吊燈,躺在床上,側一躺就能看見自己旁邊小角落的人。
地鋪上亮著一小團,是江稚的手機屏幕。
把手機橫過來,兩只手握著,大拇指在屏幕上飛快地劃拉。打著打著,會不自覺地跟著手機傾斜。往左倒,又猛地正回來,然後又往右倒。
整個人像一個被風吹來吹去的小草,完全沉浸在游戲的世界里。打到激烈,的腳趾會抓羊羔絨毯子,五個腳趾頭齊齊蜷起來,像五個害的小貝殼。
宋鶴眠看著蜷的腳趾,角了一下。
太可了。
他自己都沒意識到,心里冒出了這三個字。
一個大招沒躲過,江稚直接開口:“握草!敢打你大爹——”
“嘖,”宋鶴眠皺眉,“怎麼能說臟話呢?”
“他打我。”
“他打你你就說臟話?”宋鶴眠的語氣不重,像老師在課堂上點了一個正在傳紙條的學生。
江稚的手指還在屏幕上飛速作,頭都沒抬,理直氣壯地說:“他先打我的!我這正當防衛,語言上的正當防衛。”
“語言上的正當防衛不在民法典的保護范圍。”
“那我不管,他就是打我。”
“你再說一遍。”
江稚的手指頓了一下,角差點又死了。險險地一個閃現逃開,後背出了一層薄汗,上卻還是不服氣:“我在家還不能放飛自我了?”
“在家也不行。”
“宋鶴眠你管天管地還管我說什麼話——”
“管。”
就一個字,干脆利落,像一把刀切在案板上。
江稚張了張,想反駁,但對上黑暗中那雙看不清表但莫名讓心虛的眼睛,到邊的話拐了個彎,變一聲含混的嘟囔:“……行吧,你是大哥你說了算。”
“該睡覺了。”
“這才幾點。”
“手機關掉。”
“……”江稚反抗著,“我已經是個大人了、的大人了,我能做主自己玩到什麼時候!”
“的大人。”宋鶴眠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個醫學語。
江稚被他這麼一念,反而有點心虛了。
把下微微抬起,試圖用姿態來彌補底氣:“對,的大人,能自己做主的那種。”
宋鶴眠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穿著深灰的家居T恤,頭發被枕頭得有一點,但整個人看起來依然是一副“我要開始認真了”的模樣。
“那我問你,”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大人,會不會連續一周每天只睡四個小時?”
江稚的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的大人,會不會因為懶得去食堂就一天只吃一頓飯?”
咽了口唾沫。
“的大人,會不會在胃已經作痛的況下,空腹吞下一片布芬?”
江稚把胡蘿卜抱枕舉起來,擋在自己臉前面,只出一雙眼睛,眨眨地看著他。
“這些問題很難回答嗎?”宋鶴眠問。
“不難。”悶悶地說。
“那答案是什麼?”
“……會。”
“誰?”
江稚把胡蘿卜又舉高了一點,幾乎把整張臉都藏在了後面,聲音從胡蘿卜的葉子後面傳出來,小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江稚。”
“江稚是誰?”
“我。”
“的大人?”
“……不是。”
“那要不要睡覺?”
委屈:“睡覺。”
宋鶴眠滿意的點了點頭:“快躺好,別讓我催。”
江稚關掉手機,躺的板板正正。
兩條手臂著兩側,像一被端端正正擺在盒子里的法面包。
宋鶴眠靠在床頭,低頭看著地鋪上那“法面包”。
裝睡的本事從小就差。
小時候吃了他書桌上的巧克力,他問“誰吃了”,站在他面前,閉得的,角還沾著巧克力漬,一臉無辜地說“不是我”。
那時候也是這樣的表:睫抖得像風中的蝴蝶,角不下去,整張臉都在說“我在說謊”。
他沒有拆穿。
江稚意識到他在盯著自己,故作不經意的翻了個。
短袖的下擺卷上去了一截,堆在腰際,出的一截腰纖細得過分,羊羔絨毯子的米白絨襯著皮的瓷白,像雪地里落了一小片月。
宋鶴眠的目落在那一小片的皮上。
他忽然有些口干舌燥。
他閉了閉眼。
宋鶴眠,你一個心科醫生,心跳一百二,丟不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