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門關著。
宋鶴眠坐在書桌旁的椅子上,面前攤著一本打開的心科期刊,但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宋媽坐在他對面,手里端著那杯一直沒有喝的茶。
母子倆隔著一張書桌,面對面坐著,中間的距離不到一米,但沉默像一堵無形的墻,橫亙在兩人之間。
宋媽今年五十六歲,在城大學中文系教了三十年書,研究了一輩子唐宋文學。的頭發已經白了大半,但總是梳得一不茍,在腦後挽一個低低的發髻。
“鶴眠,”終于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你今年三十了。”
“嗯。”
“你從小到大,從來沒有讓媽媽過心。學習不用心,工作不用心,做人做事都不用心。”宋媽頓了頓,“但是你的婚姻,媽媽不能不心。”
宋鶴眠沒有說話。
“你跟之之結婚三個月了。”宋媽看著他,目溫和但徹,“媽媽想知道,你開心嗎?”
宋鶴眠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開心。”
宋媽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小時候也是這樣,”說,“不開心的時候就說‘還行’,開心的時候就說‘嗯’。你剛才說‘開心’的時候,角是往上翹的。”
宋鶴眠下意識地了一下自己的角。
“之之這孩子,”宋媽的語氣更緩了,像是在讀一首讀了很多遍的詩,“媽媽從小看著長大。聰明,善良,心里藏不住事,高興和不高興都寫在臉上。可能還沒完全準備好做你的妻子,但這不是的錯。你們領證太快了,快到自己都沒反應過來,就已經嫁人了。”
宋鶴眠的手指微微收。
“你愿意等。”宋媽說,不是疑問,是陳述,“從你答應這門婚事的那天起,你就知道要等。”
宋鶴眠抬起頭,看著自己的母親。
宋媽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心疼,有驕傲,也有一點點說不清的心酸。
“媽媽不催你們要孩子,”說,“媽媽只跟你說一句話。”
“您說。”
宋媽放下手里的茶杯,微微前傾,聲音輕得像是怕驚什麼:“之之從小就把你當哥哥。你要讓知道,你不只是哥哥。你是丈夫。”
“……”
“這件事,別人幫不了你。”宋媽站起來,繞過書桌,走到宋鶴眠邊,手理了理他襯衫的領口,作和三十年前送他上小學時一模一樣,“只能你自己來。”
宋鶴眠垂下眼睛:“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宋媽收回手,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對了,你爸讓我跟你說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法醫的經驗告訴我,現場可以偽造,但證據鏈總有破綻。你媽那個婦聯主任看不出來,不代表你岳母看不出來。’”
宋鶴眠:“……”
“他的意思是,”宋媽笑了笑,“你們分床睡的事,你岳母已經知道了。但沒拆穿,說明不反對你們慢慢來。你該謝謝。”
“謝謝媽媽。”
門外,江稚趁著其他人不注意,抱著果盤,著書房門聽著里面的一舉一。
可惜門太厚,聽不清里面在講什麼。
宋鶴眠一出來,就看見在門外鬼鬼祟祟的江稚。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江稚拉著他的手腕就把他帶到了廚房。
“媽媽說什麼了?”
“說我們兩個假的很。”
“!”
江稚瞪大了眼:“那怎麼辦?”
“但是們沒有生氣。”
江稚的眼睛眨了兩下,像是在理這句“沒有生氣”到底是什麼意思。
“怎麼可能沒有生氣?”的聲音帶一種劫後余生的不可置信,“我媽那個人,眼睛里不得沙子,要是知道我們分床睡,不應該直接……”
“直接什麼?”
“直接拿笤帚打你。”
宋鶴眠角了一下:“為什麼是打我?”
“因為……”江稚想了想,“因為肯定是你的問題啊。我一個孩子,我矜持一點怎麼了?分床睡肯定是你提出來的。”
“分床睡是你提出來的。”
“那又怎樣?我媽又不知道。”
宋鶴眠看著,沉默了兩秒。
這丫頭,耍賴的本事從小到大一點沒變。
“媽沒有打人,”他說,“只是說——”
他故意頓了一下。
江稚果然上鉤,整個人往前湊了一步:“說什麼?”
“說我們兩個確實假。”
江稚的臉垮了。
“完了完了完了……”喃喃自語,“我演砸了,徹底砸了,我媽肯定覺得我們倆是塑料夫妻,肯定覺得這樁婚事是個錯誤,肯定覺得……”
“媽沒有覺得這樁婚事是錯誤。”他低頭看著,聲音不高不低,“覺得我們假,是因為我們確實假。我們分床睡,你對我客客氣氣,我跟你說話像醫生跟病人代病。這不夫妻,這合租。”
江稚張了張,想反駁,但發現他說的都是事實。
“那……那怎麼辦?”的聲音小了下去,底氣明顯不足。
宋鶴眠沒有馬上回答。
他出手,從後的料理臺上拿起一塊切好的蘋果,咬了一口,慢慢地嚼,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江稚等著他。
一塊蘋果吃完了,他把核準地丟進垃圾桶,然後低頭看著。
“我有一個辦法。”他說。
“什麼辦法?”
“演得真一點。”
“怎麼演得真一點?”江稚的眼睛里寫滿了求知,“你教我,我學。”
宋鶴眠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點腹黑的小心思慢慢地、穩穩地浮了上來。
“首先,”他說,豎起一手指,“在爸媽面前,你要對我好一點。”
“我一直對你好啊。”江稚理直氣壯。
“你對我好?”宋鶴眠微微挑眉,“結婚三個月,你給我做過一頓飯嗎?”
“……”
“給我洗過一件服嗎?”
“……”
“給我倒過一杯水嗎?”
江稚的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一條被拎出水的魚。
“那我……我以後注意。”悶悶地說。
“不是注意。”宋鶴眠放下那手指,低下頭,目直直地落在臉上,“是現在開始。”
“現在?”
“現在。”他說,“從今天起,在爸媽面前,你要給我夾菜。不管是在家吃飯還是出去吃,你第一個夾給我,然後才是爸媽。”
江稚愣了一下:“就這?”
“還有。”宋鶴眠繼續說,語氣依然是那種不急不慢的、讓無法拒絕的平穩,“平時在家,沒事的時候,要牽我的手。”
江稚的耳朵開始發燙:“牽、牽手?”
“嗯。看電視的時候,走路的時候,坐在沙發上的時候——”他頓了頓,目從的臉上到的手背上,“手過來。”
“為什麼啊?”
“因為夫妻會牽手。”宋鶴眠說,“我們不牽手,媽會看出來。”
江稚想了想,覺得這個理由好像無懈可擊。
“還有嗎?”問。
宋鶴眠看了一眼。
這一眼比剛才更長了,像是在做一個很重要的決定。
“還有最後一條。”他說。
“你說。”
“不準再喊我‘宋鶴眠’。”
江稚眨了眨眼:“那喊什麼?”
宋鶴眠沒有說話,只是看著。
那目不重,但像一張網,慢慢地、地把裹住了。
江稚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知道他想讓喊什麼。
不是不知道。
從小到大,喊他“宋鶴眠”。生氣的時候喊全名,撒的時候喊全名,求他辦事的時候也喊全名。從來沒有喊過別的。
“我……”低下頭,聲音悶在嚨里,“我喊不出口。”
“為什麼?”
“就是……喊不出口嘛。”
宋鶴眠沒有。
他往後退了半步,給留出氣的空間,但他的目始終沒有離開的臉。
“你可以慢慢適應,”他說,“但在爸媽面前,必須喊。”
江稚抬起頭:“那萬一我喊錯了呢?”
“那就喊到對為止。”
“……”
江稚咬著下,表煎熬的很,像是在做一個事關生死的決定。
宋鶴眠倒是從容,就那麼看著,也不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