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兩點，半山的霧著落地窗往上爬。
主臥外的起居室只留了一盞壁燈，冷白的落在黑胡桃木長桌上，像一層薄霜。溫時微坐在燈下，上是素白真睡，肩線干凈，發尾松松垂在鎖骨邊。
面前擺著一只青瓷小缽。
缽里剩最後一點雪松沉水。
香料被研得很細，暗褐末在燈下泛著沉靜的。握著玉杵，一圈一圈，不疾不徐地碾著。手腕很穩，指尖連一粒都沒有沾上。
這味香，周硯京用了三年。
他失眠最重的時候，醫生開的藥擺滿床頭，白藥瓶排一列，像一排沉默的哨兵。可真正讓他睡過整夜的，只有溫時微親手調的雪松沉水。
雪松冷，沉水厚，燃起來沒有甜膩氣，只在夜里慢慢住人的呼吸。
把香篩過最後一遍，裝進小小的銀罐里。罐蓋合上時，門外傳來一聲很輕的電子音。
滴——
碼鎖亮了一瞬。
溫時微手里的銀勺停在罐沿。
下一秒，門被推開。
周硯京進來時，外面的寒氣也跟著灌進了客廳。黑大上沾著夜霧，肩頭有一點未化的水珠。他站在玄關，抬手扯開領帶，作得像回到自己的領地。
領帶被他下來，隨手搭在玄關柜上。
溫時微起，赤腳踩過的地毯，走到他面前。
“回來了。”
周硯京“嗯”了一聲，低頭解袖扣。
銀機械腕表卡在他腕骨上，表盤冷得發亮。秒針一格一格地走，細小的聲響被夜襯得格外清晰。
溫時微接過他的外套。
大落到臂彎時，一縷不屬于這個家的味道也落了下來。
大提琴松香的干燥氣息，混著一層清冷的士香水。不是濃烈的花香，更像雨後的雪梨皮，被冷刀削開，薄而尖。
垂眸，把大掛好。
周硯京換鞋，沒看。
溫時微轉去吧臺倒水。
玻璃杯里溫水微晃，水面映著頭頂吊燈的碎。把杯子遞過去，另一只手順勢拿起他剛下的西裝外套。
深灰高定，袖口還有一枚手工制的暗紋標識。
走向帽間旁的分類柜。
那里并排放著兩個桶，一個寫著“干洗”，一個寫著“不可回收”。
溫時微的手沒有停。
深灰西裝被折了一折，輕輕放進了“不可回收”的桶里。
布料落下去，發出極輕的一聲悶響。
周硯京喝了半杯水，視線這才掃過來。
“那件不用洗？”
溫時微關上柜門。
“沾了味道。”
周硯京握杯的手指停了一下，隨即把杯子放回吧臺。
“明天讓人送新的。”
“好。”
回答得太快，像這只是一句關于天氣的話。
周硯京下腕表，放在吧臺邊。金屬表扣到大理石臺面，清脆一聲。
他抬步往客廳走，襯衫領口散開兩顆扣子，眉間帶著一點深夜歸來的倦。溫時微跟在他後，彎腰把地上的領帶拾起，指腹平褶皺，放進專門的收納盒。
他坐進沙發，長疊，整個人陷在暗皮面里。
“明天把玻璃花房騰出來。”
溫時微正把溫水杯拿去清洗，水流細細沖過杯壁。
“嗯？”
“南煙回國了。”
水流聲沒有斷。
周硯京靠著沙發背，語氣松散，像是在安排一場普通的花藝更換。
“手指有傷，不方便來回搬。有幾把琴需要養，溫度要穩。家里的玻璃花房合適。”
溫時微把杯子沖干凈，倒扣在瀝水架上。
明水珠從杯沿落，一滴一滴，落進銀水槽。每一聲都很輕，卻在空曠的夜里拖出細長的尾音。
“放多久？”問。
周硯京抬眼。
“看恢復。”
“好。”
拿起干布手，作慢而細。指尖到無名指時，婚戒在燈下亮了一下，又被布面遮住。
周硯京看著。
“玻璃花房里那些香草，讓張媽挪走。”
“嗯。”
“琴不能曬直，窗簾換恒溫遮簾。”
“明天一早安排。”
“還有——”他頓了頓，“可能會親自過來看。”
溫時微把干布疊好，放回原位。
“需要我讓張媽給留一間客房嗎？”
客廳忽然安靜下來。
窗外的霧得更低，遠山道有車燈掃過，一線白從玻璃上掠過去，很快消失。
周硯京的目落在臉上。
站在吧臺旁，肩背纖薄，睡擺垂到小，後是半面暗酒柜。最上層的紅酒杯倒掛著，杯壁反出冷淡的，像一排無聲的眼睛。
他指尖在沙發扶手上輕敲兩下。
“你倒是會安排。”
溫時微抬眸。
“客人進門，總要周全。”
“不是客人。”
這句話落得很輕。
溫時微點頭。
“那我讓張媽按家里人的標準準備。”
周硯京眉心了。
說完，轉去收桌上的香。青瓷缽、小銀篩、玉杵，全被一件一件放回檀木盒里。沒有追問，沒有停頓，甚至沒有把“南煙”兩個字咬重。
周硯京看了片刻，忽然起。
他走到後，手臂從後面圈住的腰。
溫時微正在扣香盒的銅扣。啪嗒一聲，銅扣合上。
他的下過耳側。
“這麼聽話？”
垂著眼，把香盒推到桌角。
“你不喜歡麻煩。”
周硯京的呼吸近頸側。那縷陌生的冷香又近了些，過了雪松沉水尚未燃起的干凈味道。
他的手指順著腰側收。
“溫時微。”
“嗯。”
“看著我。”
轉過。
周硯京低頭，指腹住下頜。燈從他肩後落下來，把他的廓切得清晰。這個男人向來如此，連回家後的疲憊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秩序。
他要什麼，別人就該讓開。
他給什麼，別人就該接住。
三年里，溫時微接得太穩，穩到他已經忘了，東西也會有放下的一天。
他的下來。
距離只剩半寸時，溫時微偏開臉，手從他前出。
“香還沒點。”
周硯京的吻落空，過耳邊的發。
他眼皮微抬。
“現在？”
“你明天有早會。”
從他懷里退出來，拿起銀罐和香爐，走向臥室。
周硯京站在原地，指尖還停在半空。
臥室比起居室更暗。床頭燈調到最低，灰床品整齊得沒有一褶皺。溫時微跪坐在矮幾前，把香取出半勺，鋪進爐心。
打火機咔噠一聲。
火苗短暫亮起，映得指骨近乎明。香被點燃，細細一縷煙從爐口浮上來，先是直的，很快又在半空散開。
雪松沉水的味道鋪開。
清，冷，沉。
周硯京走進來，站在門邊看。
“南煙的事，你不用多想。”
溫時微蓋上香爐。
“我知道。”
“只是回來養傷。”
“嗯。”
“琴放幾天，不會影響你。”
溫時微把銀罐蓋好，放回床頭屜。
“不會。”
周硯京盯著的側臉。
“你今天話。”
拉開被角，替他把枕頭的位置調好。
“怕吵到你睡覺。”
周硯京走過去，坐在床沿。彎腰替他把拖鞋擺正，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
他忽然手，扣住手腕。
“明天別出門。”
溫時微停住。
“有事？”
“南煙來，你在家。”
抬起眼。
“需要我招待？”
周硯京看著。
“你是周太太。”
這五個字從他口中出來，像一枚冷印章，蓋得穩，蓋得深，也蓋得理所當然。
溫時微把手腕從他掌心出來，輕輕替他掖好被角。
“我記得。”
周硯京沒有再說話。
他躺下後，雪松沉水的香氣一點點沉進房間。窗簾合得嚴，外面的城市燈火被隔絕在厚重布料之外。機械腕表還留在起居室吧臺上，秒針繼續走著，替這個家數著沒人開口的時間。
十分鐘後，周硯京的呼吸緩下來。
二十分鐘後，他翻的作也停了。
溫時微站在床邊，低頭看他。
男人睡著時，鋒利被夜磨去大半。眉骨仍高，鼻梁仍，線微抿，像連夢里都不肯退讓半步。
手，把他在被外的手放回去。
指尖到他的掌心，很快收回。
床頭香爐里，最後一點火星藏在灰白香下，忽明忽暗。煙繞過銅蓋的鏤空花紋，著夜慢慢散開。
溫時微轉走出臥室。
起居室的燈還亮著。
吧臺上的機械腕表反著一點冷，旁邊空杯已經干了，杯底沒有一滴水痕。走到分類柜前，打開“不可回收”的蓋子。
深灰西裝安靜地躺在里面。
那縷陌生香水仍在。
看了一眼，合上蓋子。
沒有聲響。
隨後，拿起手機，點開置頂往下第三個對話框。
張老板的頭像是一截老木料。
過去三年，每隔半個月，對方都會送來最新的雪松沉水原料。溫時微挑得嚴，有一味都不要。周硯京從來不知道，那味能讓他睡整夜的香，每一克都要親自試過火候。
屏幕亮著，映在臉上。
坐在黑胡桃木長桌前，背脊很直，手指在輸框里落下。
張老板，雪松沉水的原料，以後不用再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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