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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4章 燃盡的雪松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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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硯京回到半山別墅時,已經過了午夜。

山路上的霧比昨夜更重。

駛進雕花鐵門,車燈切開冷的空氣,又很快被庭院里的暗樹影吞沒。

司機下車替他開門。

周硯京沒有等傘。

他從後座下來,黑搭在臂彎里,白襯衫袖口沾了一點極淡的跡。

不是他的。

許南煙斷弦割傷手指,私人醫生檢查了兩遍,說只是淺傷。

卻坐在琴房里,臉白得像病了很久。

周硯京陪到緒穩定,又讓人把三把琴重新安置好,才離開。

一路上,他的太都在跳。

不是疼。

是一種被細線牽住的煩躁。

玄關門打開。

沒有燈。

半山別墅一貫安靜,可今晚的安靜不一樣。

沒有白瓷杯輕輕落在吧臺上的聲響。

沒有拖鞋被人提前擺正。

沒有那句溫淡得幾乎沒有緒的——

“回來了。”

只有智能應燈一盞盞亮起。

冷白的從玄關鋪到客廳,把黑胡桃木長桌照得暗沉發亮。

周硯京站了兩秒。

他抬手扯開領帶。

領帶從指間落,掛在玄關柜邊緣,半截垂下來。

沒人來接。

沒人把它收進專門的盒子。

他看了一眼,眉心輕輕下。

“張媽。”

別墅里很快響起腳步聲。

張媽從側廳出來,上還披著外套,顯然已經睡下又被驚醒。

“先生。”

周硯京把大隨手搭在扶手椅上。

“水。”

張媽怔了一下,立刻去吧臺。

吧臺上空著。

往常那個時間,溫水一定已經倒好。

杯壁溫熱,水溫恰好,不燙,也不涼。

周硯京從不問。

他只需要手。

今晚,吧臺冷得像一整塊沒有人過的石頭。

張媽慌忙拿杯子,接水,試溫。

水流聲在空曠的起居室里拉得很長。

周硯京站在原地,指尖在腕表表扣上按了一下。

秒針繼續走。

一格。

一格。

細得發冷。

張媽把水遞來。

“先生。”

周硯京接過,喝了一口。

太燙。

,把杯子放回去。

玻璃杯底上大理石臺面,聲音不重,卻割得人耳

張媽低頭。

“我再給您換一杯。”

“不用。”

周硯京轉往樓上走。

樓梯旁的壁燈開著,落在深灰地毯上。

他的腳步停在第三階。

呢?”

張媽抬頭,遲疑了一瞬。

“太太說……出差。”

周硯京側過臉。

“去哪?”

“太太沒說。”

空氣靜了半拍。

周硯京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腹輕輕敲了一下。

“沒說?”

張媽垂得更低。

“太太只提了一個小行李包。”

“什麼時候走的?”

“上午。”

周硯京沒再問。

他繼續上樓。

那點細微的不悅被他在眉骨下,很快又被一種慣常的傲慢蓋過去。

溫時微一向安靜。

太安靜的人,偶爾做一點出格的事,也不過是想被看見。

許南煙來了。

心里不舒服。

所以提包離開。

很合理。

也很稚。

周硯京推開主臥門。

里面沒有燈。

窗簾合得嚴,一點城市燈火都不進來。

整間臥室黑得像封死的盒子。

床鋪平整。

被面沒有被掀開過。

床頭沒有熱水。

沒有銀罐。

沒有那只青瓷小缽。

連香爐都是冷的。

周硯京站在門口,手指在門框邊停了停。

他不喜歡這種空。

不是沒人。

是某種運行了三年的秩序,忽然被人從中間走。

他走進去,打開床頭燈。

暖黃燈亮起,卻沒能把房間照暖。

枕頭的位置不對。

床尾的拖鞋也不對。

他的睡袍沒有放在左側那張矮凳上,而是掛在柜里,折痕生

周硯京盯著看了一會兒。

隨後,他拿起手機,點開溫時微的微信。

對話框還停在很久之前。

發來的信息永遠簡短。

“晚飯在保溫柜。”

“藥放在床頭第二格。”

“香已經點了,早點睡。”

他指尖懸在屏幕上方。

幾秒後,輸

明早回家。

發送。

沒有問號。

也沒有解釋。

像一紙通知。

消息發出去後,屏幕沉下去。

沒有回復。

周硯京把手機扔到床邊,扯開襯衫袖扣。

“張媽。”

張媽很快上樓。

“先生。”

“把香點上。”

張媽僵了一下。

“香?”

周硯京抬眼。

“睡前那一爐。”

張媽臉有些白。

“先生,太太平時點的那種……我不太會。”

“照著的量。”

“是。”

張媽轉去儲柜。

沒多久,端來一只新的香薰盒。

磨砂玻璃,外包裝還沒拆,標簽上印著法文。

這是許南煙下午讓人送來的。

說是國外療養院常用的安神香。

張媽拆開時,指尖都不太穩。

香薰剛一點燃,甜膩的氣味就散了出來。

像蜂浸過的花。

又像陳舊柜里放久了的香片。

周硯京已經躺下。

他閉著眼,眉心還著。

起初他沒說話。

十分鐘後。

他睜開眼。

味道著鼻腔往里鉆。

太浮。

太黏。

不住呼吸,反而一寸寸往神經上纏。

他翻

被面出細碎聲響。

又過了兩分鐘。

他猛地坐起來。

“拿走。”

張媽一直守在門外,聽見聲音立刻推門。

“先生?”

周硯京抬手按住眉心。

“這什麼東西。”

張媽看向床頭那只白香薰盒。

“許小姐送來的,說是很助眠。”

周硯京的臉在燈下顯出一種近乎冷的蒼白。

“太甜。”

他掀開被子下床。

赤腳踩在地毯上,卻還是覺得腳底發涼。

“換雪松沉水。”

張媽的手攥托盤邊緣。

“先生……”

周硯京看過去。

“怎麼?”

張媽

“雪松沉水,沒有了。”

主臥里忽然靜下來。

香薰還在燃。

甜味一圈圈散開,像一層劣質的霧,籠著床頭、窗簾、地毯和他沒能松開的眉心。

周硯京緩慢抬眼。

“沒有了是什麼意思?”

張媽不敢抬頭。

“太太說,原料斷供了。”

“斷供?”

這兩個字從他口中落下來,冷而慢。

張媽立刻把儲柜里的銀罐捧過來。

那只罐子很小。

過去三年,永遠不會空。

溫時微每半個月都會補一次。

從不讓傭人

連開蓋時的力道,篩細,燃香的火候,都有自己的規矩。

現在,銀罐輕得沒有分量。

張媽把它遞過去。

“最後一克……昨晚已經燃盡了。”

周硯京接過。

罐蓋打開。

里面只剩一層淺灰的香痕跡。

他低頭聞了聞。

幾乎沒有味道。

只有一點極淡的冷香,在金屬壁,散得快要抓不住。

周硯京握著銀罐的手收

出細微的聲響。

什麼時候說的?”

“昨晚。”

“昨晚?”

“太太給供應商發了消息,說以後不用送了。”

床頭燈照著他的側臉。

那一瞬間,他沒有說話。

只是結很輕地滾了一下。

張媽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在周家做了很多年。

知道先生不喜歡別人擅自改他的東西。

尤其是睡眠。

可太太從來沒有把這些掛在邊。

只是每天晚上安安靜靜點香。

把水溫調好。

把藥瓶挪到他手能到的位置。

把所有會讓他皺眉的細節提前抹平。

久到所有人都忘了。

那些不是這個家的自程序。

是溫時微。

周硯京把銀罐放回床頭。

很輕。

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以為這樣有用?”

張媽沒敢接。

周硯京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微信。

那條“明早回家”還安靜地躺在屏幕上。

沒有已讀。

沒有回復。

他把手機倒扣在床頭柜上。

“明天派車去接。”

他說。

“別墅門口等不到,就去修復局。”

張媽低聲應。

“是。”

“告訴。”

周硯京停了停,語氣冷淡得像在理一份無關要的文件。

“鬧夠了就回來。”

張媽

“是,先生。”

同一時間。

城南私立醫院,頂層VIP室。

夜雨敲在整面落地玻璃上。

沒有聲音傳進來。

這里的隔音太好,連城市都像被關在了外面。

溫時微坐在沙發里。

搭在椅背上,米白小行李包放在腳邊。

面前開著一臺黑筆記本。

屏幕中央,是Vanguard的加雲端系統。

冷藍界面映在臉上。

左手邊放著一杯沒有過的水。

右手邊,是醫院送來的檢查報告。

沒有看報告。

的視線落在權限列表上。

周氏資本關聯附屬賬戶。

半山別墅家庭醫療綠道。

京圈私人航線白名單。

海外急救聯系人。

頂級拍賣行聯名信用額度。

一條條。

清晰,冷,排列得像一份終于到期的合同。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周硯京發來的微信跳在最上方。

明早回家。

溫時微看了一眼。

沒有點開。

屏幕很快暗下去。

的指尖落回鍵盤。

第一項。

附屬卡注銷。

系統彈出確認框。

【是否解除周氏家庭賬戶綁定?】

按下確認。

第二項。

醫療綠道撤銷。

【該權限解除後,周氏員將不再赫爾曼系預留席位。】

確認。

第三項。

私人航線白名單刪除。

【當前綁定對象:Zhou Yanjing。】

溫時微的手停了一秒。

不是猶豫。

只是確認拼寫。

隨後,按下刪除。

系統發出一聲很輕的提示音。

滴。

像一滴水落進冰面。

靠回沙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冷的。

沒有人換。

屏幕上,代表“周太太”的灰權限組開始一項項熄滅。

卡片權限。

宴會隨行份。

醫療優先級。

私人機場通行。

半山別墅管家系統備用認證。

全部注銷。

全部移除。

全部清空。

最後,系統跳出最終提示。

份標簽:Mrs. Zhou,是否永久封存?】

溫時微看著那一行字。

窗外雨勢更重。

玻璃上下長長的水線,把遠的燈分割模糊的碎片。

手,取下無名指上那枚素圈婚戒。

戒指很輕。

側刻著一串極小的日期。

三年前。

那是周硯京救下的冬天。

也是親手給自己畫下牢籠的開始。

把戒指放在電腦旁。

金屬到桌面。

一聲極輕的響。

隨後,按下確認。

【已封存。】

【同步清理開始。】

【預計完時間:00:03:00。】

溫時微垂眸。

三分鐘。

足夠一個人從一段關系里,理意義上消失。

半山別墅。

主臥里的甜膩香氣越來越重。

周硯京躺了幾分鐘,又坐起來。

手去拿水。

杯子是空的。

他看著那只杯子,眼底的比剛才更明顯。

床頭柜上的銀罐還開著。

里面空空

他拿起那只白香薰盒。

指尖剛到,甜味又涌上來。

黏得令人作嘔。

下一秒。

他抬手一掃。

香薰盒撞上床頭柜邊緣,跌落在地。

玻璃碎裂。

清脆,尖銳,刺進死寂的主臥。

灑在地毯上,甜味瞬間炸開。

張媽在門外驚得一

“先生?”

沒有回應。

周硯京坐在床沿,襯衫領口敞著,呼吸一下一下得很重。

他閉上眼。

額角一跳一跳地疼。

鼻腔里沒有雪松。

沒有沉水。

沒有那種清冷、干凈、足以把他從整夜噩夢里按回現實的氣息。

只有甜膩的殘香。

和空掉的銀罐。

他的手指慢慢按住口。

那里突然滯住。

像有一極細的線,從心臟深勒過去。

不鋒利。

卻讓他一瞬間不上氣。

周硯京低頭,手背上青筋繃起。

地上的玻璃碎片映著床頭燈。

每一片都冷得刺眼。

他在這張床上睡了三年。

第一次覺得,這里空得像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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