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硯京回到半山別墅時,已經過了午夜。
山路上的霧比昨夜更重。
黑車駛進雕花鐵門,車燈切開冷的空氣,又很快被庭院里的暗樹影吞沒。
司機下車替他開門。
周硯京沒有等傘。
他從後座下來,黑大搭在臂彎里,白襯衫袖口沾了一點極淡的跡。
不是他的。
許南煙斷弦割傷手指,私人醫生檢查了兩遍,說只是淺傷。
卻坐在琴房里,臉白得像病了很久。
周硯京陪到緒穩定,又讓人把三把琴重新安置好,才離開。
一路上,他的太都在跳。
不是疼。
是一種被細線牽住的煩躁。
玄關門打開。
屋沒有燈。
半山別墅一貫安靜,可今晚的安靜不一樣。
沒有白瓷杯輕輕落在吧臺上的聲響。
沒有拖鞋被人提前擺正。
沒有那句溫淡得幾乎沒有緒的——
“回來了。”
只有智能應燈一盞盞亮起。
冷白的從玄關鋪到客廳,把黑胡桃木長桌照得暗沉發亮。
周硯京站了兩秒。
他抬手扯開領帶。
領帶從指間落,掛在玄關柜邊緣,半截垂下來。
沒人來接。
沒人把它收進專門的盒子。
他看了一眼,眉心輕輕下。
“張媽。”
別墅里很快響起腳步聲。
張媽從側廳出來,上還披著外套,顯然已經睡下又被驚醒。
“先生。”
周硯京把大隨手搭在扶手椅上。
“水。”
張媽怔了一下,立刻去吧臺。
吧臺上空著。
往常那個時間,溫水一定已經倒好。
杯壁溫熱,水溫恰好,不燙,也不涼。
周硯京從不問。
他只需要手。
今晚,吧臺冷得像一整塊沒有人過的石頭。
張媽慌忙拿杯子,接水,試溫。
水流聲在空曠的起居室里拉得很長。
周硯京站在原地,指尖在腕表表扣上按了一下。
秒針繼續走。
一格。
一格。
細得發冷。
張媽把水遞來。
“先生。”
周硯京接過,喝了一口。
太燙。
他結了,把杯子放回去。
玻璃杯底上大理石臺面,聲音不重,卻割得人耳發。
張媽低頭。
“我再給您換一杯。”
“不用。”
周硯京轉往樓上走。
樓梯旁的壁燈開著,落在深灰地毯上。
他的腳步停在第三階。
“呢?”
張媽抬頭,遲疑了一瞬。
“太太說……出差。”
周硯京側過臉。
“去哪?”
“太太沒說。”
空氣靜了半拍。
周硯京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腹輕輕敲了一下。
“沒說?”
張媽垂得更低。
“太太只提了一個小行李包。”
“什麼時候走的?”
“上午。”
周硯京沒再問。
他繼續上樓。
那點細微的不悅被他在眉骨下,很快又被一種慣常的傲慢蓋過去。
溫時微一向安靜。
太安靜的人,偶爾做一點出格的事,也不過是想被看見。
許南煙來了。
心里不舒服。
所以提包離開。
很合理。
也很稚。
周硯京推開主臥門。
里面沒有燈。
窗簾合得嚴,一點城市燈火都不進來。
整間臥室黑得像封死的盒子。
床鋪平整。
灰被面沒有被掀開過。
床頭沒有熱水。
沒有銀罐。
沒有那只青瓷小缽。
連香爐都是冷的。
周硯京站在門口,手指在門框邊停了停。
他不喜歡這種空。
不是沒人。
是某種運行了三年的秩序,忽然被人從中間走。
他走進去,打開床頭燈。
暖黃燈亮起,卻沒能把房間照暖。
枕頭的位置不對。
床尾的拖鞋也不對。
他的睡袍沒有放在左側那張矮凳上,而是掛在柜里,折痕生。
周硯京盯著看了一會兒。
隨後,他拿起手機,點開溫時微的微信。
對話框還停在很久之前。
發來的信息永遠簡短。
“晚飯在保溫柜。”
“藥放在床頭第二格。”
“香已經點了,早點睡。”
他指尖懸在屏幕上方。
幾秒後,輸。
明早回家。
發送。
沒有問號。
也沒有解釋。
像一紙通知。
消息發出去後,屏幕沉下去。
沒有回復。
周硯京把手機扔到床邊,扯開襯衫袖扣。
“張媽。”
張媽很快上樓。
“先生。”
“把香點上。”
張媽僵了一下。
“香?”
周硯京抬眼。
“睡前那一爐。”
張媽臉有些白。
“先生,太太平時點的那種……我不太會。”
“照著的量。”
“是。”
張媽轉去儲柜。
沒多久,端來一只新的香薰盒。
白磨砂玻璃,外包裝還沒拆,標簽上印著法文。
這是許南煙下午讓人送來的。
說是國外療養院常用的安神香。
張媽拆開時,指尖都不太穩。
香薰剛一點燃,甜膩的氣味就散了出來。
像蜂浸過的花。
又像陳舊柜里放久了的香片。
周硯京已經躺下。
他閉著眼,眉心還著。
起初他沒說話。
十分鐘後。
他睜開眼。
那味道著鼻腔往里鉆。
太浮。
太黏。
不住呼吸,反而一寸寸往神經上纏。
他翻。
被面出細碎聲響。
又過了兩分鐘。
他猛地坐起來。
“拿走。”
張媽一直守在門外,聽見聲音立刻推門。
“先生?”
周硯京抬手按住眉心。
“這什麼東西。”
張媽看向床頭那只白香薰盒。
“許小姐送來的,說是很助眠。”
周硯京的臉在燈下顯出一種近乎冷的蒼白。
“太甜。”
他掀開被子下床。
赤腳踩在地毯上,卻還是覺得腳底發涼。
“換雪松沉水。”
張媽的手攥托盤邊緣。
“先生……”
周硯京看過去。
“怎麼?”
張媽了。
“雪松沉水,沒有了。”
主臥里忽然靜下來。
香薰還在燃。
甜味一圈圈散開,像一層劣質的霧,籠著床頭、窗簾、地毯和他沒能松開的眉心。
周硯京緩慢抬眼。
“沒有了是什麼意思?”
張媽不敢抬頭。
“太太說,原料斷供了。”
“斷供?”
這兩個字從他口中落下來,冷而慢。
張媽立刻把儲柜里的銀罐捧過來。
那只罐子很小。
過去三年,永遠不會空。
溫時微每半個月都會補一次。
從不讓傭人。
連開蓋時的力道,篩的細,燃香的火候,都有自己的規矩。
現在,銀罐輕得沒有分量。
張媽把它遞過去。
“最後一克……昨晚已經燃盡了。”
周硯京接過。
罐蓋打開。
里面只剩一層淺灰的香痕跡。
他低頭聞了聞。
幾乎沒有味道。
只有一點極淡的冷香,在金屬壁,散得快要抓不住。
周硯京握著銀罐的手收。
罐被出細微的聲響。
“什麼時候說的?”
“昨晚。”
“昨晚?”
“太太給供應商發了消息,說以後不用送了。”
床頭燈照著他的側臉。
那一瞬間,他沒有說話。
只是結很輕地滾了一下。
張媽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在周家做了很多年。
知道先生不喜歡別人擅自改他的東西。
尤其是睡眠。
可太太從來沒有把這些掛在邊。
只是每天晚上安安靜靜點香。
把水溫調好。
把藥瓶挪到他手能到的位置。
把所有會讓他皺眉的細節提前抹平。
久到所有人都忘了。
那些不是這個家的自程序。
是溫時微。
周硯京把銀罐放回床頭。
很輕。
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以為這樣有用?”
張媽沒敢接。
周硯京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微信。
那條“明早回家”還安靜地躺在屏幕上。
沒有已讀。
沒有回復。
他把手機倒扣在床頭柜上。
“明天派車去接。”
他說。
“別墅門口等不到,就去修復局。”
張媽低聲應。
“是。”
“告訴。”
周硯京停了停,語氣冷淡得像在理一份無關要的文件。
“鬧夠了就回來。”
張媽發。
“是,先生。”
同一時間。
城南私立醫院,頂層VIP室。
夜雨敲在整面落地玻璃上。
沒有聲音傳進來。
這里的隔音太好,連城市都像被關在了外面。
溫時微坐在沙發里。
淺風搭在椅背上,米白小行李包放在腳邊。
面前開著一臺黑筆記本。
屏幕中央,是Vanguard的加雲端系統。
冷藍界面映在臉上。
左手邊放著一杯沒有過的水。
右手邊,是醫院送來的檢查報告。
沒有看報告。
的視線落在權限列表上。
周氏資本關聯附屬賬戶。
半山別墅家庭醫療綠道。
京圈私人航線白名單。
海外急救聯系人。
頂級拍賣行聯名信用額度。
一條條。
清晰,冷,排列得像一份終于到期的合同。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周硯京發來的微信跳在最上方。
明早回家。
溫時微看了一眼。
沒有點開。
屏幕很快暗下去。
的指尖落回鍵盤。
第一項。
附屬卡注銷。
系統彈出確認框。
【是否解除周氏家庭賬戶綁定?】
按下確認。
第二項。
醫療綠道撤銷。
【該權限解除後,周氏員將不再赫爾曼系預留席位。】
確認。
第三項。
私人航線白名單刪除。
【當前綁定對象:Zhou Yanjing。】
溫時微的手停了一秒。
不是猶豫。
只是確認拼寫。
隨後,按下刪除。
系統發出一聲很輕的提示音。
滴。
像一滴水落進冰面。
靠回沙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冷的。
沒有人換。
屏幕上,代表“周太太”的灰權限組開始一項項熄滅。
卡片權限。
宴會隨行份。
醫療優先級。
私人機場通行。
半山別墅管家系統備用認證。
全部注銷。
全部移除。
全部清空。
最後,系統跳出最終提示。
【份標簽:Mrs. Zhou,是否永久封存?】
溫時微看著那一行字。
窗外雨勢更重。
玻璃上下長長的水線,把遠的燈分割模糊的碎片。
手,取下無名指上那枚素圈婚戒。
戒指很輕。
側刻著一串極小的日期。
三年前。
那是周硯京救下的冬天。
也是親手給自己畫下牢籠的開始。
把戒指放在電腦旁。
金屬到桌面。
一聲極輕的響。
隨後,按下確認。
【已封存。】
【同步清理開始。】
【預計完時間:00:03:00。】
溫時微垂眸。
三分鐘。
足夠一個人從一段關系里,理意義上消失。
半山別墅。
主臥里的甜膩香氣越來越重。
周硯京躺了幾分鐘,又坐起來。
他手去拿水。
杯子是空的。
他看著那只杯子,眼底的比剛才更明顯。
床頭柜上的銀罐還開著。
里面空空。
他拿起那只白香薰盒。
指尖剛到,甜味又涌上來。
黏得令人作嘔。
下一秒。
他抬手一掃。
香薰盒撞上床頭柜邊緣,跌落在地。
玻璃碎裂。
清脆,尖銳,刺進死寂的主臥。
香灑在地毯上,甜味瞬間炸開。
張媽在門外驚得一。
“先生?”
沒有回應。
周硯京坐在床沿,襯衫領口敞著,呼吸一下一下得很重。
他閉上眼。
額角一跳一跳地疼。
鼻腔里沒有雪松。
沒有沉水。
沒有那種清冷、干凈、足以把他從整夜噩夢里按回現實的氣息。
只有甜膩的殘香。
和空掉的銀罐。
他的手指慢慢按住口。
那里突然滯住。
像有一極細的線,從心臟深勒過去。
不鋒利。
卻讓他一瞬間不上氣。
周硯京低頭,手背上青筋繃起。
地上的玻璃碎片映著床頭燈。
每一片都冷得刺眼。
他在這張床上睡了三年。
第一次覺得,這里空得像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