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集團頂層會議室，燈亮了三個小時。
冷白燈帶嵌在天花板里，把整張長會議桌照得沒有一暖。
投影屏上，是亞洲航運線最新的并購模型。
藍曲線一條條拉開。
每一條都代表數十億資金流向。
會議室里沒人敢喝水。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今天的周硯京不對。
他坐在主位。
黑西裝平整，袖扣扣得一不。
腕表在腕骨上。
秒針走得很輕。
一下。
一下。
像在替整間會議室數著誰會先出錯。
市場部負責人匯報到一半，數據頁切慢了兩秒。
周硯京抬眼。
只一眼。
那人手里的激筆立刻停住。
“重做。”
兩個字。
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繃。
負責人臉發白。
“周總，這版數據是昨晚——”
“我說。”
周硯京指尖在桌面上點了一下。
“重做。”
沒人再說話。
陳序站在他右後方，手里捧著平板。
屏幕上跳著會議紀要。
可他的余一直落在周硯京扣在桌面的手機上。
手機屏幕黑著。
從早上九點到現在。
沒有亮過一次。
沒有電話。
沒有微信。
也沒有來自溫時微的任何解釋。
昨晚那條“明早回家”，到現在還孤零零掛在對話框里。
未讀。
陳序看過一次。
只看了一次，背脊就有些發。
周硯京最厭惡別人不回消息。
尤其是溫時微。
過去三年，太太從來不會讓周總的任何消息落空。
哪怕只有一個“好”。
也一定會在三分鐘出現。
今天沒有。
會議又拖了半小時。
財務總監匯報完最後一頁。
周硯京合上文件。
皮質封面在桌面上，發出沉悶一聲。
“散會。”
眾人起，作整齊得像被剪過。
沒人敢多停一秒。
會議室門一合上，整層樓安靜下來。
落地窗外雨沉。
京城被灰霧著，遠高樓只剩模糊的廓。
周硯京靠進椅背，抬手了眉心。
他昨晚幾乎沒睡。
那只劣質香薰盒被掃碎後，臥室里甜膩的氣味散了一整夜。
張媽開了凈化系統。
沒用。
那味道像劣質糖漿，黏在呼吸里，越洗越臟。
他後來坐到凌晨五點。
床頭空著。
銀罐空著。
白瓷杯也是空的。
周硯京閉了一會兒眼。
眼瞼下方有一層淺淡青。
陳序走近半步。
“周總。”
周硯京沒睜眼。
“說。”
陳序斟酌了幾秒。
“太太一早去了修復局。”
周硯京的手停在眉心。
“嗯。”
陳序低聲繼續。
“外面下雨了。”
“所以？”
“要不要順路去接一下？”
會議室里靜了兩秒。
周硯京放下手，睜開眼。
眼白里有細小。
不是明顯的狼狽。
只是那點在冷淡眉眼里，讓人看得發寒。
他拿起桌上的鋼筆，慢慢扣好筆帽。
“讓你問的？”
陳序立刻低頭。
“不是。”
“那就是你覺得，該被接回來。”
陳序沒有接話。
周硯京整理了一下袖扣。
銀袖扣在燈下折出一線冷。
“去吧。”
他說。
語氣平淡。
像終于準許一件不重要的事被理。
“讓冷靜這兩天也夠了。”
陳序握著平板的手了。
“是。”
周硯京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仍舊沒有靜的屏幕。
他指腹在黑屏上停了半秒。
隨後把手機丟回桌面。
“告訴。”
陳序抬頭。
周硯京的聲音沒有起伏。
“家里不是想走就走的地方。”
“明白。”
“還有。”
周硯京往後靠了些，領口被他扯松半寸。
“別讓淋雨。”
陳序一頓。
“是。”
這句話落得太自然。
自然到連周硯京自己都沒有察覺。
他厭煩鬧。
厭煩不回消息。
厭煩把雪松沉水斷了。
可他還是習慣記得。
不能淋太久的雨。
文修復局地下二層。
空氣恒溫。
燈和到近乎冷清。
長工作臺中央，那幅山水長卷已經進最後一道補。
溫時微坐在燈下。
上是洗得發白的棉麻長。
袖口收在手腕，出一截很白的皮。
白手套著指節，沒有一褶皺。
低頭，蘸取礦料。
淺赭在白瓷盤中被一點點化開。
筆鋒吸水。
懸腕。
落筆。
破損最後一道山石紋理被續上。
很細。
細到普通人本看不出補在哪里。
可那一筆落下，整幅畫的氣口就接住了。
斷掉的山勢重新連一片。
像某個終于閉合的舊傷。
溫時微看了兩秒。
然後放下筆。
室只有監測細微運行聲。
屏幕數字穩定跳。
溫度二十。
度五十五。
一切都被控制在最適合紙絹保存的范圍。
取下放大鏡。
把修復記錄一頁頁歸檔。
原始照片。
料比例。
補絹紋理。
修復時長。
經手人簽名。
寫下最後三個字。
溫時微。
字跡清瘦，干凈。
沒有拖泥帶水的收鋒。
門外傳來刷卡聲。
滴。
修復室門打開。
副主任梁啟明走進來。
他五十歲上下，頭發梳得很整齊，袖口別著一支鋼筆。
那支筆溫時微見過。
某次周家慈善晚宴贈禮。
限量款。
他進門時，先看了眼桌上的古畫。
隨後才看。
“時微啊，還沒走？”
溫時微沒有抬頭。
“馬上。”
梁啟明笑了笑。
那笑很淺，帶著一種自以為溫和的俯視。
“你這孩子，就是太認真。”
他走到工作臺邊，隔著半米距離看那幅畫。
“這幅畫本來也不急。”
“周總之前跟局里打過招呼，說你在這里不用太辛苦。”
溫時微把修復筆放回筆架。
沉水木筆架發出很輕一聲。
梁啟明繼續說。
“我們都理解。”
“豪門太太嘛，總不能天天在地下室熬眼睛。”
“你來這里，更多也是打發時間，找點清靜。”
溫時微拿起第一支刷。
刷很。
柄是舊竹制的。
用了很多年，被指腹磨出一層溫潤的。
用白棉布包好，放進帆布袋。
梁啟明看著的作。
“再說，周總那邊也代過。”
“你的考勤和項目署名，局里都會照顧。”
“這幅畫後續展出，我可以把你放在第二署名。”
溫時微收第二支刷子。
沒有回應。
梁啟明的笑淡了些。
“時微。”
“年輕人有福氣，要懂得惜福。”
“周總那種份，愿意讓你出來做自己喜歡的事，已經很難得。”
他頓了頓。
語氣得更。
“有些小脾氣，在家里鬧鬧就算了。”
“別把事帶到單位來。”
溫時微終于抬眼。
地下室的很白。
落在臉上，顯得眉眼格外干凈。
“梁主任。”
聲音很輕。
“您看過這幅畫的原始病害報告嗎？”
梁啟明一愣。
“什麼？”
溫時微把一份文件推過去。
“蟲蛀、霉斑、絹本纖維斷裂。”
“補不能原作氣韻。”
“膠礬水比例偏一點，後期就會泛黃。”
停了一下。
“這不是打發時間。”
梁啟明臉上的表僵了僵。
他很快又笑。
“我當然知道你的專業能力。”
“只是人也要學會借勢。”
“周家給了你這個份，你就沒必要把自己弄得這麼累。”
“份？”
溫時微垂眸。
把玉杵從青瓷小缽邊拿起。
那是私人調時常用的工。
玉偏冷。
握柄有一道細小裂紋。
拿棉布一點點干凈。
作慢。
準。
穩。
像在理一件準備封存的文。
“這個份。”
說。
“今天結束。”
梁啟明沒有聽明白。
“你說什麼？”
溫時微沒有解釋。
把玉杵放進帆布袋最里層。
然後收起白手套盒、專用鑷子、細筆、記錄本。
每一樣都放在固定位置。
桌面漸漸空了。
屬于的東西被一件一件撤走。
沒有。
沒有留痕。
梁啟明看著，眉頭皺起來。
“時微，你是不是和周總吵架了？”
“夫妻之間，有什麼話回去好好說。”
“周總愿意給你安排這份清閑工作，已經很面。”
“你別一時想不開，把自己的退路堵了。”
溫時微把最後一只瓷碟凈。
放進袋中。
然後，從文件夾里出一張打印紙。
紙面平整。
字很。
辭呈。
把它放在桌上。
旁邊，是地下二層的門卡。
塑料卡到桌面。
輕輕一聲。
梁啟明看清那兩個字，臉終于變了。
“你要辭職？”
溫時微摘下白手套。
一指一指。
慢條斯理。
“修復完了。”
把手套團好，丟進廢棄桶。
“我的系統權限，今天注銷。”
梁啟明盯著。
“你瘋了？”
溫時微拿起帆布袋。
“不勞費心。”
“溫時微。”
梁啟明聲音沉了下來。
“你知不知道這份工作是誰幫你打的招呼？”
“沒有周總，你以為局里會給你單獨修復室？”
“你以為這些項目能到你？”
溫時微側過，看向長工作臺上那幅已經修復完的畫。
畫面山水寂靜。
遠一線孤舟。
薄霧收在江面盡頭。
沒有生氣。
甚至沒有多看梁啟明一眼。
“原始修復記錄已經上傳國際數據庫。”
“署名無法更改。”
梁啟明的聲音卡住。
溫時微補了一句。
“梁主任，別它。”
很輕。
很淡。
卻讓梁啟明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看著，忽然覺得這個平日里沉默溫順的人，像一扇終于關上的門。
門後有什麼，他從未見過。
也沒有資格看。
修復局前院。
一輛黑邁赫緩緩駛。
雨不大。
細細落在車窗上。
陳序坐在副駕駛，抬眼看向地下樓口。
司機低聲問。
“陳特助，直接進去嗎？”
陳序看了眼時間。
“我去請太太。”
他推門下車。
黑傘撐開。
院子里的青石地被雨水洗得發亮。
文修復局前樓很舊。
門廊下掛著一盞昏黃燈，燈落在雨上，有種紙張泛舊後的。
陳序剛走上臺階，門口保安便認出了他。
“陳特助。”
陳序點頭。
“溫小姐在地下二層？”
保安看了看登記表。
“應該在。”
“今天一早就來了。”
陳序正要往里走。
手機震了一下。
周硯京發來消息。
【接到了？】
陳序停步。
他還沒回復，第二條又跳出來。
【讓別再關機。】
陳序看著屏幕，口莫名有些發沉。
他輸。
【我剛到。】
發送。
與此同時。
修復局側門。
一條狹窄的巷子連著後院。
墻面常年不見，青苔在磚里，雨水順著老舊排水管一滴滴落下。
溫時微從側門出來。
門在後合上。
滴。
門系統自回收權限。
沒有回頭。
純黑明骨傘撐開。
傘面薄而冷，雨點落上去，碎一圈圈細小水紋。
提著帆布袋，沿著巷口往外走。
擺過冷的風。
鞋底踩過淺水，沒有濺起多余水花。
前院的邁赫停在雨幕中。
隔著一棟樓。
隔著一道門。
隔著周硯京以為仍舊有效的所有規則。
溫時微走到巷口。
一輛沒有牌照的定制防彈越野車靜靜停在那里。
車漆黑。
玻璃全黑。
沒有任何多余標識。
雨水順著車下去，卻像不到它的里。
剛停步。
後座車門自開。
車暖極低。
一名穿著深頂級西裝的外籍高管坐在後座，金發，藍眼，領帶扣上嵌著極小的銀幾何徽記。
他微微低頭。
開口是流利的法文。
“溫董。”
“Vanguard對周氏核心供應鏈的鎖死程序，隨時可以啟。”
溫時微收起傘。
傘尖垂下的雨水落在地面。
一滴。
兩滴。
彎腰上車。
帆布袋放在膝邊。
那只洗得發舊的袋子，和車冷昂貴的皮革格格不。
沒有解釋。
也沒人敢問。
車門合上前，手機震。
屏幕亮起。
周硯京。
來電顯示清晰刺眼。
溫時微看了一秒。
然後抬手，拉永久黑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