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會所建在雨霧最深。
車道盤旋而上,兩側黑松被修剪得極齊,冷枝葉在路燈下,像一排沉默的旁觀者。
溫時微到的時候,天還沒黑。
會所門口停滿了京牌豪車。
黑、銀灰、深藍。
車燈被雨水拖長長的冷線,映在大理石臺階上,像一層薄冰。
陳序站在廊檐下。
看見下車,他立刻撐傘走近。
“太太。”
溫時微抬眼。
“陳特助。”
今天穿得很素。
米白長,淺灰開衫,頭發用一支木簪松松挽住。
沒有珠寶。
沒有妝。
手里只拎著一只小小的黑手包。
和這場京圈私人沙龍格格不。
陳序看著,話在間停了一秒。
周總找不到人。
電話被攔截。
微信沒有回音。
修復局撲空。
最後,只能用周家名義給會所遞話,說周太太必須出席。
聽起來不像請。
更像傳喚。
陳序低聲道:“周總在里面。”
溫時微沒有問為什麼。
收傘。
傘面上的雨水沿著黑骨架下,滴在臺階邊緣。
一滴。
一滴。
很輕。
“走吧。”
沙龍廳在二樓。
整面落地窗外是雨幕。
室壁爐燒著火,卻沒有多暖意。
黑胡桃木墻面著暗澤,水晶吊燈懸在上方,每一塊切面都冷得近乎鋒利。
長桌上擺著白玫瑰、香檳、魚子醬和銀質餐。
京圈名媛們坐在沙發區。
笑聲很輕。
香水很重。
許南煙被簇擁在中央。
穿一條霧藍高定長,肩頸很薄,右手還纏著白紗。
那紗布繞得很漂亮。
不像傷口。
像特意留下給人看的標識。
側,放著那把古董大提琴。
深棕漆面,舊木澤沉靜。
琴盒半開,襯是暗紅絨。
所有人的目都在它上面停過。
周硯京坐在另一側單人沙發里。
黑西裝,領帶松著。
他看起來比前幾日更疲倦。
眼底有紅,眉心得很深。
面前的咖啡都沒。
他習慣抬手,似乎想去什麼。
到的卻只有冰冷杯壁。
沒有溫水。
沒有雪松沉水。
沒有那個會在他皺眉前把一切理妥當的人。
門開時,他抬眼。
視線落在溫時微上。
很短。
很沉。
“過來。”
他開口。
像遲到了一場應該準時到達的家宴。
溫時微走過去,停在離他兩步遠的位置。
“有事?”
周硯京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住。
這語氣太淡。
淡得像他們之間只剩一張陌生的日程表。
他下那點刺人的不適。
“南煙手還沒好。”
他說。
“你今天多照看著點。”
這句話一落,周圍那些低低的笑聲都安靜了一瞬。
隨後又很快重新浮起。
像有人把刀藏進了綢里。
許南煙抬起臉,聲道:“硯京,不用麻煩溫小姐。”
說著,垂下眼。
“應該也不太喜歡這種場合。”
一旁的沈嘉寧輕輕笑了。
“南煙,你就是太會替別人著想。”
“周太太再不喜歡,也該學著適應啊。”
“畢竟這樣的場合,離了周總,可不是誰都進得來。”
有人接話。
“是啊,半山會所今天只接待會員邀。”
“聽說連普通豪門都排不上號。”
“溫小姐平時待在修復局地下室,應該很見這種場面吧?”
“地下室氣重吧?”
那人掩笑。
“難怪總覺得上有舊紙味。”
話落,幾個人笑起來。
很輕。
很面。
也很難聽。
溫時微沒有看們。
在最偏僻的單人真皮沙發上坐下。
那里靠近落地窗。
雨水順著玻璃落,把外面的燈影割模糊的線。
坐姿很穩。
像只是來聽一場并不高明的演奏前奏。
周硯京皺眉。
“溫時微。”
抬眼。
“嗯?”
“南煙手不方便。”
溫時微看了許南煙的手一眼。
“會所有侍應生。”
周硯京的臉沉了一寸。
“這是基本禮數。”
溫時微點頭。
“那讓陳特助安排。”
陳序站在門邊,脊背一。
許南煙眼尾微垂,輕聲打圓場。
“沒關系的。”
“我自己可以。”
越這樣,旁邊的人越替不平。
沈嘉寧端起香檳,視線落在那把琴上。
“南煙這把琴,今天可算讓我開眼了。”
“聽說是國際財閥基金會專供?”
“不是有錢就能的東西。”
另一人立刻道:“當然。”
“赫爾曼基金會在藝圈是什麼地位,大家又不是不知道。”
“多演奏家排隊十年,都等不到一次借用資格。”
“南煙能長期持有,靠的可不是男人。”
話說到這里,故意看向溫時微。
“才華配絕世好琴。”
“不像有些人,只會修修破紙。”
“還真把自己當藝家了。”
許南煙微微蹙眉。
“別這麼說。”
手,指尖輕輕過琴盒邊緣。
作很輕。
像怕驚醒什麼珍貴舊夢。
“這把琴對我很重要。”
“基金會肯通融,確實也是看在硯京的面子上。”
抬眸,看向溫時微。
眼神溫。
字字卻都帶著細針。
“溫小姐應該也懂。”
“有些東西,單靠喜歡,是不夠的。”
沙龍廳里又安靜了半秒。
隨後有人笑。
“南煙說得太謙虛了。”
“周總的面子,也不是誰都能借的。”
“你和周總認識這麼多年,當然不同。”
“有些後來的人,陪得再久,也未必能懂過去的分量。”
溫時微靠在沙發里。
沒有出聲。
的指尖輕輕搭在手包扣上。
金屬扣很冷。
打開手包,從里面取出那部沒有任何品牌標識的黑手機。
屏幕亮起。
冷白的落在指尖。
沒有避人。
也沒有遮掩。
只是安靜地輸一串英文鑰。
手機界面瞬間切換。
【Hermann Foundation】
【Private Patronage System】
全英文後臺展開。
銀幾何徽記懸在上方。
指尖。
頁面一行行掠過。
【Artist: Xu Nanyan】
【Asset: Antique Cello No.07】
【Ownership: Hermann Art Foundation】
【Use Type: Long-term Sponsored Loan】
【Compliance Review: Pending】
溫時微停住。
窗外雨打玻璃。
一層又一層。
抬眸,看了一眼許南煙。
許南煙正被人簇擁著,微微側臉,出最適合被拍照的角度。
白紗。
高定。
古董琴。
周硯京的沉默縱容。
京圈名媛的恭維。
所有東西都堆在邊,像一座由別人資源搭出來的神龕。
溫時微收回視線。
神龕而已。
木頭做的。
一點火就沒了。
屏幕上,07號古董琴的完整卷宗被調出。
購年份。
修復記錄。
保險金額。
借用協議。
保管條款。
違約項目。
最近一次審計備注——
【Unreported commercial use suspected.】
溫時微看著那行字。
指尖繼續向下。
頁面底部,一個灰按鈕靜靜浮現。
【Revoke Sponsorship】
撤銷贊助。
許南煙還在說話。
“其實我也勸過硯京。”
“溫小姐平時那麼安靜,應該不喜歡被卷進這些圈子。”
“可硯京說,是周太太,總要面。”
輕輕笑了一下。
“我想也是。”
“總不能一直躲在別人給的份里。”
周硯京抬眼看向溫時微。
他以為會難堪。
會低頭。
會忍。
就像過去三年無數次那樣,把所有不面吞下去,再安安靜靜回到他邊。
可只是坐在那里。
連睫都沒。
指尖落在屏幕上。
輕輕一點。
【Revoke Sponsorship】
系統彈出確認框。
【Permanent Freeze】
溫時微沒有猶豫。
確認。
屏幕短暫暗了一瞬。
隨後跳出冷冰冰的英文提示。
【Sponsorship Revoked.】
【Asset Recovery Order Generated.】
【Legal Notary Dispatch Scheduled.】
同一秒。
許南煙放在桌上的手機忽然震。
嗡——
一聲。
沒在意。
還在端著杯子,溫地聽旁人夸。
第二聲。
第三聲。
接著,手機開始瘋狂震。
屏幕亮起又暗下。
暗下又亮起。
越洋來電。
經紀人。
許南煙的笑終于停住。
垂眼,看見來電顯示,指尖微微一僵。
沈嘉寧問:“南煙,怎麼了?”
許南煙強作平靜。
“沒事。”
接起電話。
“喂?”
電話那頭的人幾乎是喊出來的。
隔著聽筒,都能聽見失控的破音。
“南煙!”
“赫爾曼基金會剛剛下發了最高機指令!”
許南煙臉上的一點點褪下去。
整個沙龍廳安靜得只剩雨聲。
電話那邊繼續傳來驚恐的聲音。
“你的頂級贊助資格被永久凍結!”
“他們明天就會派公證人來收回那把大提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