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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10章 恒溫室里的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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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硯京昨晚沒有睡。

盥洗室那片空的大理石臺面,像一張被掉名字的照。

沒有牙刷。

沒有護品。

沒有香水。

沒有木簪。

連空氣里那點冷香也沒了。

他站在鏡前很久。

久到凈化系統自關閉。

久到窗外天從濃黑變青灰。

手去拿牙膏。

又一次抓空。

指尖落在冰冷臺面上,指腹被寒意硌了一下。

周硯京抬眼看鏡子。

鏡中男人襯衫微皺,眼底紅得很重。

領口敞著。

頸側有一道昨夜扯領帶時留下的淺痕。

他忽然抬手,把盥洗臺旁的銀杯掃進水池。

哐當。

聲音撞在瓷壁上。

空得刺耳。

張媽站在門外,沒敢進來。

“先生,早餐好了。”

里面沒有回聲。

幾秒後,周硯京走出來。

在哪?”

張媽立刻低頭。

“太太一早去了修復局。”

周硯京扣袖扣的作停住。

又是修復局。

那個地下二層。

那個永遠帶著舊紙、膠礬水和冷白燈的地方。

他過去從不在意。

溫時微喜歡待在那里。

他便隨

一個無關痛好。

打發時間,也顯得周家沒有困住

現在想來,那地方像一個他從沒真正踏進去的口。

所有沉默、切割、撤離。

都從那里開始。

周硯京拿起外套。

“備車。”

張媽一怔。

“先生,您上午還有集團會……”

“推了。”

他走到玄關,視線掃過昨晚被退回的黑卡。

又掃過那只未拆封的珠寶盒。

眼底下更重的一層影。

“去修復局。”

赫駛下半山時,雨又落了起來。

細雨打在車窗上,一道道往下

周硯京坐在後座,膝上攤著一份項目文件。

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司機把車溫度調高。

他仍覺得冷。

不是冷。

口某個位置,像被人掏開了一塊。

風從里面穿過去。

他抬手按住眉心。

昨晚醫生送來的新藥放在車載儲箱里。

他沒吃。

也吃不下。

那些藥不住失眠。

不住空掉的洗漱臺。

不住半山別墅里越來越明顯的缺口。

陳序坐在副駕駛,過後視鏡看了一眼。

“周總,晚上七點的圈聚會已經確認了。”

周硯京閉著眼。

“嗯。”

“許小姐那邊也會出席。”

周硯京沒有睜眼。

“知道。”

陳序停了停。

“需要提前接太太去做造型嗎?”

車廂靜了幾秒。

周硯京睜開眼。

眼底冷而疲。

現在這種狀態,越慣越不像話。”

陳序不敢接話。

周硯京把文件合上。

“我親自接。”

“讓知道,臺階給到這里,已經夠了。”

他說得平靜。

語氣里仍舊是那種上位者的施舍。

像只要他手,溫時微就該識趣地走回來。

整理好擺。

戴上珠寶。

陪他出席聚會。

繼續做那個安靜、面、永遠不會越界的周太太。

修復局地下二層。

恒溫室里的燈白得近乎無塵。

中央長桌上,那幅山水長卷已經完最終裝裱前的驗收。

局長站在一旁,額頭上全是細汗。

幾名專家低著頭,沒人敢多說一句。

長桌前,站著一位穿深灰中式外套的老人。

京圈頂級藏家,孟懷璋。

孟家三代收藏,手里握著半個京圈古董市場的定價權。

周家老爺子見了他,都要稱一聲孟世伯。

他脾氣極挑。

看東西時,眼里容不得半點砂。

此刻,他正拿著放大鏡,臉難看得厲害。

“這皴法是誰補的?”

局長立刻上前。

“孟老,這幅畫是我們局里最優秀的修復師負責的,整個過程都有完整記錄……”

孟懷璋把放大鏡重重放下。

“我問你,誰補的。”

局長嚨一

“是溫……”

他下意識看向角落。

溫時微站在影里。

素白長

白手套。

烏發用木簪松挽。

整個人干凈得像一張未落墨的宣紙。

沒有往前。

也沒有急著解釋。

只安靜看著孟懷璋發火。

孟懷璋指著畫心右下角。

“原作山石轉折,用的是早期宮廷青綠設里的細碎皴。”

這里補得太干凈。”

“干凈到不合理。”

“你們這是修復,還是重畫?”

局長臉發青。

“孟老,您先別急,我們可以讓修復師再解釋……”

“解釋?”

孟懷璋冷聲打斷。

“畫壞了,解釋有什麼用?”

“這幅畫我等了八年。”

“你們局里給我一個這麼漂亮的假傷口?”

幾個年輕修復師連呼吸都放輕了。

溫時微終于從影里走出來。

鞋面踩過地面,幾乎沒有聲響。

站到長桌前。

沒有看局長。

只看那幅畫。

“不是假傷口。”

孟懷璋轉頭。

“你就是修復師?”

“是。”

孟懷璋上下看了一眼。

那目帶著老派藏家的挑剔與傲慢。

“太年輕。”

溫時微神不變。

“畫不看年紀。”

孟懷璋瞇了瞇眼。

“那你說,這為什麼這樣補?”

溫時微戴著白手套的指尖停在畫面上方,沒有到絹面。

“原作右下角蟲蛀後,纖維斷裂方向不是自然橫裂。”

“而是曾經被洗過。”

孟懷璋的臉微微一頓。

溫時微繼續。

“十四世紀礦料里,這一層石青含銅鋁硅酸鹽比例偏高,後會產生細微結晶。”

“普通清洗會讓浮白。”

“所以前人用過一次低溫皂莢水膠,再以膠薄封。”

局長聽得茫然。

後的專家也忍不住抬頭。

這些資料,國公開庫里本查不到。

孟懷璋的手指停在桌邊。

“你從哪看出來的?”

溫時微聲音很淡。

“左側山腰,有殘留的皇家務府斷代暗記。”

“康熙後期庫時,曾做過一次保守清洗。”

“但真正的斷代點不是暗記。”

指尖往下移。

“是蟲蛀邊緣殘留的三層膠。”

“第一層是宮廷修復。”

“第二層是民國藏家補絹。”

“第三層,是歐洲私人清洗法留下的封。”

孟懷璋眼皮猛地一跳。

“歐洲?”

溫時微看向他。

“赫爾曼-溫氏早期修復古法。”

驟然靜了。

連恒溫系統的風聲,都被襯得格外清晰。

孟懷璋盯著

“你再說一遍。”

溫時微沒有重復。

,從工作臺旁取出一支冷檢測筆。

線掃過畫心邊緣。

補過的山石,竟在特定角度下顯出一枚極淺、極細的封針痕。

像一幾乎看不見的銀線。

把新舊絹紋合在同一個呼吸里。

溫時微說:“你覺得它太干凈,是因為你只看見了表層。”

“這不能做舊。”

“一做舊,下面三層膠會全部開裂。”

“最多六個月,整幅畫右下角會返霉。”

關掉檢測筆。

“我保的是三十年。”

孟懷璋的怒氣僵在臉上。

他猛地彎下腰,湊近去看。

放大鏡換了兩次。

手電角度調了三次。

最後,他整個人都靜了。

那張在京圈古董場里一向人的臉,一點點褪去傲慢。

取而代之的,是極深的震

“這……”

他聲音干

“這是失傳的赫爾曼-溫氏私人修復封針法?”

局長站在旁邊,沒聽懂。

“孟老,什麼封針法?”

孟懷璋沒有理他。

他慢慢抬頭,看向溫時微。

那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像一個守著一屋子舊的老人,終于在塵封室里見到真正掌燈的人。

“您是……”

溫時微取下白手套。

一指一指。

很慢。

也很干凈。

“驗收結束。”

把白手套丟進不可回收桶。

啪。

輕輕一聲。

“不要再試圖聯系我。”

孟懷璋的

他竟往後退了半步。

隨後雙微彎。

不是正式跪禮。

卻是舊派藏家對真正上位者才有的覲見姿態。

局長臉徹底變了。

“孟老,您這是……”

孟懷璋猛地回頭。

“閉。”

局長僵住。

也正是在這時。

地下二層的玻璃門被人從外推開。

周硯京走進來。

雨水寒氣跟著他一起進恒溫室。

他的黑搭在臂彎,眼底仍有一夜未眠的紅。

他原本以為會看見溫時微低頭伏在長桌前。

修補那些他從不在意的破舊紙絹。

也許會因為他親自過來,而終于識趣地低頭。

可他一進門,腳步就停住了。

長桌旁。

溫時微背對著他。

素白長形清瘦,烏發松挽。

手邊是已經修復完的古畫。

而樓梯下方,那位連周家老爺子都要敬讓三分的孟懷璋,正對著離開的背影,深深彎下腰。

周硯京的指尖無聲收

大腦有一瞬空白。

下一秒。

孟懷璋著怒意,對局長低吼:

“閉!絕不能驚這位大小姐的清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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