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硯京站在玻璃門邊。
恒溫室的冷白落在他肩上。
孟懷璋那句“大小姐”，還殘在空氣里。
局長臉白得厲害。
幾名修復師低著頭，誰也不敢先開口。
溫時微已經走到樓梯口。
沒有回頭。
素白擺掠過最後一級臺階，像一片被冷過的紙。
周硯京看著的背影。
掌心一點點收。
“孟老。”
他開口。
孟懷璋轉過，看見他，神很快恢復老派藏家的冷淡。
“周總。”
周硯京視線落在那幅畫上。
“剛才那句話，什麼意思？”
孟懷璋沉默了兩秒。
“溫小姐修復得很好。”
“只是這樣？”
“只是這樣。”
孟懷璋把放大鏡收進盒中。
作慢而鄭重。
“周總，古畫驗收完了，我還有事。”
他說完，甚至沒有再多看周硯京一眼，帶著助理離開。
地下室重新安靜。
周硯京站在原地。
玻璃門映出他的臉。
眼底紅還沒褪。
那點困被強行下去，最後只剩一層冷的判斷。
不過是誤打誤撞修好了畫。
孟懷璋年紀大了。
見到見手法，夸張些，也正常。
溫時微在修復局待了三年。
總該學點東西。
周硯京抬手了眉心。
指尖到額角時，他又想起昨晚空掉的洗漱臺。
那種被空的窒息短暫浮上來。
他很快下去。
拿出手機。
撥給溫時微。
響了很久。
沒人接。
他臉一點點沉下。
第二通。
仍舊無人接聽。
第三通撥出去前，屏幕跳進一條許南煙的信息。
【硯京，今晚試音會，你會來嗎？】
後面隔了幾秒，又補了一句。
【那首曲子，我好多年沒拉了。】
周硯京盯著那行字。
指尖停住。
那首曲子。
很多年前，他在國外第一次聽許南煙拉的曲子。
那晚劇院外下雪。
抱著琴站在門口，手指凍得發白，卻只是安安靜靜看著他。
不哭。
不鬧。
不說委屈。
他從那以後，便記住了那種安靜。
周硯京合上手機。
“陳序。”
“周總。”
“通知溫時微。”
他語氣冷下來。
“今晚七點，私人音樂廳。”
陳序一頓。
“太太如果不愿意……”
周硯京看他一眼。
“是周太太。”
“南煙今晚很重要。”
“坐在臺下，就是最好的辟謠。”
陳序低頭。
“是。”
夜下來時，京圈私人音樂廳燈火通明。
這座音樂廳只接待邀貴賓。
口沒有招牌。
黑門廊後，是一整條鋪著深紅地毯的長廊。
墻上掛著十九世紀歐洲樂譜手稿。
每一幅都裝在低反玻璃里。
燈落下去，冷得像封存在保險柜里的時間。
溫時微到的時候，外面還飄著雨。
撐著那把純黑明骨傘。
傘面收起時，雨水順著傘骨垂落。
門口侍應生彎腰接過。
“周太太。”
溫時微點了點頭。
今晚仍舊穿得素。
一條淺灰長，外面是黑短風。
沒有珠寶。
沒有妝。
指間空著。
耳側也空著。
像誤一場華麗布景的旁觀者。
大廳里，京圈名流已經到齊。
水晶燈懸在高。
線被切無數片，落在酒杯、綢緞和鉆石上。
許南煙站在人群中央。
白高定長垂到腳踝。
紗質肩帶在鎖骨上。
那枚復古針別在左側前。
寶石是舊式切割，很深。
燈一照，像一滴被封住的紅酒。
有人認了出來。
“這枚針不是周總當年在倫敦拍下的嗎？”
“我記得拍賣價很高。”
“原來是送給南煙的。”
許南煙低頭輕輕了一下針。
笑得。
“只是舊。”
“硯京說，今晚這條子空著，戴它正好。”
說話時，的目越過人群，落在剛進門的溫時微上。
沒有挑釁。
只有一種恰到好的歉意。
像也覺得為難。
可所有人都已經懂了。
周硯京站在側。
深西裝，冷白襯衫。
他正低頭和主辦方說話。
聽見周圍低聲議論，視線才掃向門口。
溫時微站在那里。
干凈，安靜。
同許南煙邊那片熱鬧隔著半座大廳。
周硯京眉心輕。
還是來了。
這說明，還知道分寸。
他走過去。
“坐前排。”
溫時微看他。
“我坐哪里都一樣。”
“別讓外面的人猜。”
“猜什麼？”
周硯京低聲音。
“溫時微，今晚不是你鬧脾氣的場合。”
看著他。
很輕地笑了一下。
“放心。”
“我不會妨礙許小姐。”
這句話太平。
平得像提前讓位。
周硯京間忽然發。
可許南煙那邊有人他。
“硯京。”
聲音很輕。
“琴弦好像還是有點不穩。”
周硯京收回目。
“我過去看看。”
溫時微沒再說話。
轉，選了最側邊的位置坐下。
那里離舞臺不近。
也不遠。
正好能看見臺中央那把深棕古董大提琴。
名媛團很快圍過來。
沈嘉寧坐到右側。
手里端著香檳，香氣濃得刺鼻。
“溫小姐，今晚心還好嗎？”
溫時微端起侍應生送來的氣泡水。
杯壁冰涼。
沒有回答。
另一個名媛笑著接話。
“看著自己老公滿眼都是別人，這正房太太的滋味不好吧？”
沈嘉寧靠近了些。
“要我說，沒有金剛鉆，就別占著瓷活。”
“南煙和周總認識那麼多年。”
“有些，不是靠一紙婚書就能進去的。”
溫時微看著杯中的氣泡緩慢上浮。
一顆。
一顆。
破在水面。
聲音很輕。
“說完了嗎？”
沈嘉寧一怔。
溫時微抬眸。
“演出要開始了。”
那雙眼太干凈。
沒有怒氣。
沒有酸。
也沒有被辱後的狼狽。
像們所有的字句，都只是落在玻璃外的雨。
不到。
燈暗下。
舞臺中央只剩一束白。
許南煙抱著琴走出來。
掌聲響起。
在琴凳上坐下。
白鋪開，右手紗布已經換了極薄的一圈，既不會妨礙演奏，又足夠讓人看見過傷。
周硯京坐在第一排正中。
他的目落在臺上。
溫時微看見了。
那樣的目，曾經也見過很多次。
他失神時，眼底總會空出一小塊地方。
像留給某個舊影子。
過去以為，那塊地方遲早會被自己填滿。
現在才知道。
那只是站錯了位置。
琴聲響起。
第一段很慢。
低音從琴腔深推出來，著大廳木質墻面散開。
周圍的人很快安靜。
許南煙的確會拉。
知道該怎樣讓每一個音顯得易碎。
該在什麼地方停頓。
該在什麼地方抬眼。
該讓臺下的人以為，不是在演奏，而是在講一段只有周硯京能聽懂的舊事。
沈嘉寧輕聲嘆。
“太了。”
“難怪周總忘不了。”
溫時微沒有看許南煙。
的目落在那把琴上。
深棕琴。
左側琴肩有一道幾乎不可見的暗紋。
赫爾曼基金會資產編號封在舊漆下。
07號。
這把琴原本該保存在恒溫恒的歐洲庫房。
每一次外借，都要有專門調音師、修復師和保險公證隨行。
可此刻，它的A弦被換過。
弦尾線不夠干凈。
琴碼角度偏了半毫米。
普通人聽不出。
許南煙也未必聽得出。
可溫時微聽見了。
第三小節的共鳴臟了一點。
像一滴廉價油脂落進清水。
垂眸，從手包里取出黑手機。
屏幕無聲亮起。
沒有開閃。
鏡頭對準舞臺。
只拍了一張。
不是拍許南煙。
是琴暗紋。
照片里，赫爾曼基金會封存痕跡清晰浮現。
溫時微點開加通道。
發送至歐洲總部。
附帶指令。
【啟07號資產強制干預與回收復核。】
發送功。
收起手機。
琴聲還在繼續。
全場沉浸在許南煙刻意營造的舊夢里。
周硯京的指尖搭在膝上。
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微微收。
這曲子太舊。
舊到他想起許多年前的雪夜。
也想起半山別墅里，溫時微替他點香時的側臉。
兩個畫面短暫重疊。
他眉心忽然一。
不對。
這首曲子里，沒有雪松沉水。
沒有那種能把他從失眠里拖回來的冷。
琴聲越，他口越悶。
像被一層華麗卻不氣的綢緞蓋住。
他下意識回頭，去看側邊座位。
溫時微坐在那里。
安靜。
疏離。
手邊是一杯幾乎沒過的氣泡水。
沒有看他。
也沒有看臺上的許南煙。
在看那把琴。
眼神很淡。
卻像在審視一件保養不當的資產。
一曲終了。
掌聲雷。
許南煙站起，朝臺下微微鞠躬。
燈落在那枚復古針上。
紅寶石暗暗發亮。
周硯京起鼓掌。
周圍所有人跟著站起。
溫時微沒有站。
端起氣泡水，輕輕喝了一口。
沈嘉寧看見，終于忍不住嗤笑。
“溫時微。”
“你恐怕連古典樂的門檻在哪都聽不懂吧？”
旁邊幾個人也笑。
“別為難了。”
“修破紙和聽音樂，還是兩回事。”
“人總不能什麼高雅都裝得像。”
溫時微把杯子放回水晶小桌。
杯底上桌面。
叮。
一聲極脆。
笑聲停了一瞬。
抬眼，看向沈嘉寧。
眼神清澈得沒有雜質。
聲音也輕。
“我不需要聽懂的音樂。”
沈嘉寧邊笑意僵住。
溫時微繼續道：
“我只需要決定，配不配那把琴。”
說完，直接起。
沒有再看沈嘉寧的臉。
也沒有看周硯京。
在滿場掌聲與燈里，溫時微走向後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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