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集團頂層的燈，亮得近乎冷酷。
整面落地窗外，京市的雨得很低。
雲層像一塊的鉛，在玻璃盡頭。
總裁辦里沒有多余的聲音。
只有法務總監翻文件時，紙頁出的細響。
一下。
又一下。
像刀背刮過人的神經。
“周總。”
法務總監站在黑胡桃木長桌盡頭，脊背繃得很直。
“赫爾曼基金會那邊給了正式回函。”
“他們確認，許小姐目前使用的那把古董大提琴，所有權并不屬于許小姐本人。”
“只是基金會長期借展與贊助。”
“同時……”
他說到這里，停了一下。
周硯京抬眼。
目過去。
法務總監結了，繼續道：
“同時，他們啟了贊助復核程序。”
“如果復核不通過，琴會被收回。”
辦公室的氣沉了半寸。
許南煙坐在沙發上。
上披著一件象牙白羊絨披肩，指尖還纏著薄薄的紗布。
紗布繞得很漂亮。
不是狼狽的包扎，更像一種被心展示的脆弱。
低著頭，肩膀輕輕著。
沒有大哭。
只是眼淚一顆一顆往下砸。
砸在擺上，洇出小小的深痕跡。
“硯京。”
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如果他們真的收走那把琴，我後面的巡演就全毀了。”
“我不是舍不得一把琴。”
“只是……那是我回國後，唯一能重新站上舞臺的東西。”
抬起臉。
眼尾泛紅，得剛剛好。
“也許基金會只是誤會了什麼。”
“你別為了我為難。”
“我可以去解釋。”
越說可以，越像在把所有難堪都往自己上攬。
陳序站在一旁，低著頭。
他看了一眼周硯京，又很快垂下視線。
周硯京沒說話。
他靠在辦公椅里，腕上的表在燈下泛著冷。
秒針跳。
一格。
一格。
他的指腹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很慢。
也很重。
從前這種事，本不會擺到他面前。
一把琴。
一個基金會。
再清高，再所謂百年傳承，到了資本桌上，也不過是一串數字。
周硯京拿起桌上的鋼筆。
筆帽在指間轉了一圈。
他語氣平直。
“既然基金會要玩。”
“那就直接買下來。”
法務總監抬頭。
“周總，那把琴是赫爾曼基金會名下的絕版藏品，理論上不對外——”
“理論上。”
周硯京打斷他。
兩個字落下，辦公室里的空氣像被削薄。
他偏頭，看向許南煙。
已經紅了眼，卻還努力把眼淚忍回去。
那副樣子，很安靜。
很懂事。
也很容易讓人想起多年前，國外雪夜里，抱著琴站在劇院後臺的背影。
周硯京收回視線。
“用周氏的名義，給他們發收購函。”
“價格隨便他們開。”
“我要今天之看到結果。”
法務總監沉默了一秒。
“是。”
許南煙像是怔住。
隨即輕輕搖頭。
“硯京，沒必要。”
“那把琴太貴重了，我不能讓你因為我——”
“南煙。”
周硯京看著。
“這不是你該心的事。”
許南煙的眼淚終于落下來。
沒有手去。
只是低聲說：
“可是時微會不會誤會？”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陳序手里的文件夾邊緣，被他無意識按出一道折痕。
周硯京眉心很輕地皺了下。
溫時微。
這個名字像一粒落進杯底的冰。
沒什麼重量。
卻突兀地撞了一聲。
他下意識看向桌角。
那里原本常年放著一只沉黑小香爐。
溫時微總會在他加班到深夜時，把雪松沉水研極細的。
不多。
一撮。
銀匙輕。
香煙慢慢浮起來。
冷而穩。
能把他腦子里所有噪聲都下去。
可今天那只香爐空著。
爐壁干凈，冷灰也被清理得一粒不剩。
他盯了半秒。
口莫名有點悶。
像領口忽然。
周硯京扯了一下領帶。
作不大。
卻有些重。
“不會管這些。”
他說。
許南煙眼睫輕。
“可是畢竟是你的妻子。”
“如果在意……”
周硯京抬手，按了按眉心。
昨夜沒睡好。
不。
不是沒睡好。
是幾乎沒睡。
主臥里那冷香淡得快要消失，換了新的安神香，味道甜膩得刺鼻。
他半夜坐起來，連床頭的水杯都覺得溫度不對。
“一向懂事。”
周硯京聲音冷了些。
“不會因為一把琴鬧。”
許南煙垂下眼。
邊有極淡的一點弧度，又很快被淚意掩住。
“嗯。”
“時微確實很好。”
“是我給你添麻煩了。”
把“很好”兩個字說得很輕。
像一細針。
不見。
卻能扎進別人的位置。
周硯京沒有再接話。
他看向法務。
“發。”
“現在。”
——
同一時間。
萬米高空。
全黑涂裝的私人飛機穿過厚重雲層，機平穩得幾乎沒有一。
舷窗外是大片冷白的雲海。
日從雲脊後滲出來。
薄。
遠。
沒有溫度。
機艙鋪著深灰手工地毯。
黑檀木桌板上，白瓷杯沿干凈得沒有半點茶漬。
溫時微坐在靠窗的位置。
上是一件霧灰羊絨長。
沒有珠寶。
只有右手無名指，那枚紅底族徽戒指在下沉靜地著一點暗紅。
像被歲月封存的火。
面前放著一只細口銀壺。
紅茶剛醒好。
茶亮。
執杯時，手腕穩得沒有一波。
助理艾琳站在側後方，金發束得很，神恭敬。
“家主。”
“周氏資本的收購函進來了。”
溫時微沒有抬眼。
“哪一項資產？”
“赫爾曼基金會編號H-17。”
艾琳停頓了一下。
“也就是許南煙小姐目前使用的那把瓜奈里。”
機艙里很安靜。
引擎聲被隔音層濾得極遠。
像另一個世界的汐。
溫時微輕輕吹開杯面那點熱霧。
“附言呢。”
艾琳把加屏幕轉向。
屏幕上，是周氏資本的正式收購要約。
金額一欄空著。
附言卻短得囂張。
【開個價，這把琴我要了。】
七個字。
沒有問候。
沒有禮節。
也沒有對百年基金會規則的半點尊重。
溫時微看了兩秒。
杯盞輕輕落回瓷碟。
清脆一聲。
的神沒有任何變化。
連眼睫都沒。
只是那只杯子落下的位置，準地在桌面一枚極淺的斑邊緣。
一點不偏。
艾琳低聲問：
“需要給他們一個商務拒絕模板嗎？”
溫時微手。
指尖劃過控板。
屏幕上的資產檔案自展開。
那把琴的編號。
歷史持有人。
保險估值。
基金會章程。
不可轉讓條款。
以及赫爾曼家族最高級別的私人資產鎖定標識。
一項一項，冰冷清晰。
對周氏而言，那或許是一把可以用天價買下的琴。
對赫爾曼而言，那只是家族收藏庫里一件不準低階資本的絕版資產。
不是貴。
是權限不夠。
溫時微點開後臺系統。
藍白界面彈出一排選項。
Accept.
Negotiate.
Decline.
Reject and Permanently Ban.
的手指停在最後一項上方。
沒有猶豫。
輕輕一點。
系統彈出二次確認。
【此作將永久拒絕該主對H-17資產及相關赫爾曼基金會絕版資產的全部詢價、競拍、收購權限。是否確認？】
溫時微端起茶，喝了一口。
紅茶溫度剛好。
放下杯子。
“確認。”
艾琳的眼神微微一凜。
這不是拒絕一封報價。
這是把周氏資本，從赫爾曼絕版資產池的出價名單里剔出去。
永久。
沒有申訴口。
沒有復議通道。
更沒有所謂人。
溫時微輸回復。
英文字符一個一個落在屏幕上。
打得很慢。
像在簽一份無關要的餐酒單。
【Hermann family heirloom assets are not available for acquisition by regional capital groups. Mr. Zhou, your capital rating does not qualify you to quote.】
句號落下。
系統自加。
發送。
沒有再看第二眼。
電腦合上。
黑屏幕倒映出平靜的側臉。
冷白雲落在眉眼間，像一層薄雪。
艾琳低聲道：
“周氏那邊可能會認為這是公開辱。”
溫時微靠回座椅。
“不是辱。”
取下腕表，放進一旁的絨托盤。
“是事實。”
艾琳垂首。
“明白。”
溫時微抬手，將眼罩覆上。
黑緞遮住眼睛。
的聲音很輕。
輕到幾乎要被雲層吞沒。
“他習慣了站在桌前報價。”
“該學會一次，連場券都沒有。”
——
周氏集團。
頂層會議室。
長桌兩側坐滿了人。
法務部。
并購部。
海外資產管理組。
還有臨時從歐洲時區醒的視頻顧問。
屏幕上，周氏資本的收購函已經發出二十七分鐘。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
茶水冷在杯中。
中央空調送出的風掠過紙頁邊角，發出極輕的抖聲。
周硯京坐在主位。
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
領帶被他扯松了一截。
手邊的咖啡已經換過三杯。
沒有一杯合口。
太酸。
太苦。
溫度也錯。
他把第三杯推開。
杯底過桌面，聲音刺耳。
陳序站在他後，視線落在大屏幕右上角不斷跳的時間。
18:42。
18:43。
屏幕忽然閃了一下。
所有人同時抬頭。
一封來自赫爾曼基金會資產系統的自回執，跳上中央大屏。
先是英文。
隨後，系統自翻譯中文。
黑底白字。
一行一行。
冷得像審判。
【赫爾曼家族絕版資產，概不出售給區域財團。】
會議室里，有人的筆掉在桌上。
啪的一聲。
沒人敢去撿。
下一行字，緩慢刷新出來。
【周總，您的資本評級，連出價的資格都不備。】
死寂。
徹底的死寂。
連視頻那端的歐洲顧問，都像被人按下了靜音鍵。
周硯京盯著那行字。
一不。
他腕骨旁的青筋慢慢繃起。
掌心在桌面上，力道重到指腹發白。
區域財團。
出價資格。
不備。
這些字單獨拆開，他都認識。
合在一起，卻像一記極輕、極準、極面的耳。
沒有臟字。
沒有怒意。
甚至沒有多余緒。
可它當著周氏所有高管的面，把他這些年踩在京圈金字塔頂端的面，剝得干干凈凈。
陳序呼吸屏住。
他忽然想起溫時微從前坐在半山別墅餐桌邊的樣子。
永遠素凈。
永遠安靜。
替周硯京把咖啡溫度調到剛好。
替他把領帶換最適合會議的深灰。
替他把雪松沉水研得細而勻。
從不多說一句話。
所以所有人都忘了。
沉默不等于低位。
退讓也不等于沒有底牌。
周硯京慢慢抬手，扯住領口。
布料被他攥出一道褶皺。
心口的位置，忽然像被一細而冷的鋼穿過去。
不重。
卻絞得極深。
他呼吸停了一拍。
大屏幕上，那封回執的落款仍然亮著。
【Hermann Foundation Asset Authority】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作記錄。
【Rejected and Permanently Banned】
永久拉黑。
周硯京瞳孔驟然收。
下一秒，會議室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書推門而，臉發白。
“周總。”
“半山別墅來電話。”
“太太把您主臥最後一罐雪松沉水，也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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