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
半山別墅外的雨還沒有停。
山道被水沖得發亮。
車燈切開雨幕,又很快被濃黑吞沒。
周硯京的賓利停在主口前。
鐵門沒有開。
司機連續按了兩次權限識別。
紅燈。
拒絕。
再按。
還是紅燈。
門衛室里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值夜的人隔著對講機,小心翼翼地說:
“周總,太太吩咐過。”
“今晚十點後落鎖。”
“任何人不得。”
車廂里安靜了三秒。
周硯京坐在後座。
西裝外套被雨水沾了一角。
醫院消毒水的味道還殘在袖口。
許南煙的香水味也沒散干凈。
甜得發膩。
他本來就了一整晚的火,此刻像被人拿冷水澆了一遍。
不是熄滅。
是更難地悶在腔里。
“任何人?”
他聲音很平。
門衛那頭立刻慌了。
“周總,我馬上請示張媽。”
雨水打在車窗上。
麻麻。
車儀表盤發出幽藍的。
周硯京抬手扯開領帶。
領口松了一點。
可口那勒沒有消失。
醫療系統里,那幾個外籍專家機械的聲音還在耳邊。
普通A級客戶。
一樓大廳排隊取號。
四小時二十分鐘。
他手背上青筋一出來。
司機坐在前排,一句話不敢說。
周硯京看著那扇遲遲不開的鐵門。
十分鐘。
整整十分鐘。
他堂堂周氏掌權人,被攔在自己別墅門外。
淋著深夜的冷雨。
等一個傭人層層請示。
荒唐。
鐵門終于緩慢打開。
金屬軸承轉,發出沉重的聲。
賓利駛院。
車碾過積水。
濺起一片冰冷水花。
周硯京推門下車。
風夾著雨撲到臉上。
他沒有撐傘。
從車庫到主屋短短幾步,肩頭已經了一片。
黑西裝吸了水,更沉。
他大步穿過玄關。
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幾道深水痕。
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
線很低。
冷白里帶著一點舊金。
黑胡桃木茶幾安靜地橫在沙發前。
壁爐沒有點。
整棟別墅沒有溫度。
從前這個時間,空氣里應該有雪松沉水的余韻。
很淡。
很冷。
藏在木質香底下,能讓他繃的神經慢慢松下去。
可今晚沒有。
什麼都沒有。
只有雨水。
皮革。
的羊。
和一種被清空後的空曠。
周硯京腳步一頓。
視線落到沙發上。
溫時微坐在那里。
上穿著一件淺風。
料被洗得有些發白。
袖口很舊,卻干凈平整。
沒有化妝。
頭發松松束在腦後。
膝上放著一本修復筆記。
細白的手指著頁角。
像是真的在等他。
又像只是剛好坐在這里,看完一頁無關要的舊紙。
聽見他進門,沒有抬頭。
也沒有問一句醫院如何。
周硯京站在原地。
雨水順著他的發尾落下。
一滴。
砸在昂貴的地毯邊緣。
他看著這副樣子,心口那陣從醫院帶回來的刺痛,被另一種悉的傲慢了下去。
洗得發白的風。
沒有珠寶。
沒有高跟鞋。
沒有任何屬于周太太應有的面。
總是這樣。
安靜得不像豪門太太。
素得像一個隨時可以從人群里消失的影子。
他從前覺得省心。
現在卻莫名刺眼。
像在提醒他。
他剛才在醫院失去的那些東西,和眼前這個人有關。
可這個念頭只出現了一瞬。
很快被他掐斷。
不可能。
溫時微怎麼可能。
不過是在這個家里待了三年。
能有什麼資格,到Vanguard的後臺。
周硯京下了半邊的西裝外套,隨手扔到單人沙發上。
料沉沉落下。
“門衛是你吩咐的?”
溫時微翻過一頁。
聲音很淡。
“嗯。”
周硯京盯著。
“你知道剛才被攔在外面的人是誰嗎?”
溫時微終于抬眼。
燈落在眼尾。
干凈。
平靜。
沒有半點歉意。
“知道。”
“你。”
兩個字。
像把雨夜的寒意又往客廳里推進了一寸。
周硯京間著火。
他走到面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
“溫時微。”
“我給你的面,不是讓你拿來跟我擺臉的。”
溫時微合上修復筆記。
指尖輕輕平封面一角。
作慢。
也穩。
像在理一張脆弱古畫上卷起的邊。
不急。
不。
“我沒有擺臉。”
周硯京看著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口更堵。
要是哭。
要是問。
要是像普通人一樣鬧,他反倒能一句話下去。
偏偏什麼都不做。
像他今晚所有難堪,都砸進了一池死水里。
沒有回響。
他從袋里出一封邀請函。
燙金封面。
城南私人公館的徽記在暗紅紙面上。
是京圈頂級晚宴的場函。
不是誰都能拿到。
周硯京把邀請函重重扔在茶幾上。
紙角撞到玻璃杯。
清脆一聲。
“明天晚上。”
“城南私人公館有個頂級晚宴。”
“你去挑件高定。”
“陪我出席。”
溫時微看了一眼那封邀請函。
沒有去拿。
“我明天有事。”
周硯京眉心收。
“推掉。”
理所當然。
沒有商量。
像他從來不需要知道有什麼事。
的工作。
的時間。
的緒。
在他的秩序里,都可以隨時被挪開。
溫時微垂眸,拿起茶幾上的水杯。
水已經冷了。
沒有喝,只是把杯子往旁邊移開半寸,避免邀請函被水漬沾。
這個作太面。
也太疏離。
仿佛那封邀請函不是他砸過來的命令,只是一件需要被妥善避開的廢紙。
周硯京看得更煩。
他扯下領帶,丟到一旁。
領帶落在沙發扶手上,塌塌地垂下去。
“溫時微。”
“別拿這副樣子跟我冷戰。”
“我沒空哄你。”
溫時微抬眼。
“我也沒有讓你哄。”
這句話落得很輕。
周硯京口卻像被什麼細細刮了一下。
他把那點不適歸結為失眠。
歸結為醫院那場荒唐的權限事故。
歸結為今晚的雨太冷。
他低頭看著。
聲音了幾分。
“南煙明天也會去。”
溫時微沒說話。
周硯京繼續:
“最近因為那把琴,被圈子里傳了不話。”
“有人說仗著我才拿到資源。”
“也有人說你們關系不好。”
他停頓了一下。
目從溫時微那件舊風上掠過。
那眼神里帶著審視。
也帶著不加掩飾的挑剔。
“明晚你跟在邊。”
“照應一下。”
客廳里,落地燈發出極輕的電流聲。
溫時微握著杯壁的手指沒有。
周硯京像沒覺得這話哪里不對。
他甚至說得很自然。
“你是周太太。”
“外面的人都看著。”
“別讓人覺得我周硯京的妻子,是個善妒又上不了臺面的人。”
溫時微慢慢抬頭。
周硯京看見的眼睛。
很靜。
靜得有些陌生。
但他今晚已經被太多陌生的東西得不耐。
他繼續把話說完。
“更別讓南煙難堪。”
“聽懂了嗎?”
每一個字落下來。
都像在把三年婚姻往下一寸。
讓正妻站到白月邊。
照應。
陪襯。
辟謠。
面地證明不在意。
證明他周硯京足夠清白。
證明許南煙足夠無辜。
也證明溫時微足夠懂事。
多漂亮的安排。
漂亮到殘忍。
溫時微看著他。
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不是嘲弄。
也不是傷心。
只是某種終于確認價格後的平靜。
像在拍賣場上看見一件被過度包裝的贗品。
遠看華貴。
近看陋。
連繼續鑒定的價值都沒有。
周硯京被那點笑意刺到。
“你笑什麼?”
溫時微放下水杯。
杯底上茶幾,沒有一點聲音。
問:
“周硯京。”
“你讓我明晚做什麼?”
周硯京耐心耗盡。
“我說得還不夠清楚?”
“你穿得像樣一點。”
“跟在南煙邊。”
“別讓被人議論。”
溫時微點了下頭。
“以什麼份?”
周硯京皺眉。
“周太太。”
溫時微又問:
“周太太的份,是去替許南煙擋議論?”
他聲音冷下來。
“只是讓你照應。”
“你非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溫時微看著他。
“難聽的是話嗎?”
周硯京的臉徹底沉了。
“溫時微。”
“你今晚到底想鬧什麼?”
他往前一步。
冷的氣息近。
“南煙手傷還沒好,琴的事也沒解決。”
“現在比你更需要照顧。”
“你住在半山別墅,刷我的卡,掛著周太太的名分。”
“偶爾替我理一點場面上的事,很委屈?”
溫時微垂下眼。
眼前的黑胡桃木茶幾邊緣,被燈切出一道冷的線。
忽然想起三年前。
剛醒來時,看不清東西。
耳邊全是雨聲。
周硯京把一杯水放在手邊。
杯壁溫熱。
他說,別怕。
那時以為。
這個人給過一條命。
所以收起赫爾曼的刀鋒。
收起Vanguard的權限。
收起所有能讓京圈仰的底牌。
在半山別墅里做了三年溫順的周太太。
替他調香。
替他熨襯衫。
替他擋掉失眠。
替他鋪平那些他以為天生屬于自己的特權。
以為這是還恩。
後來才知道。
那不是救贖。
只是他在別人的影子里,隨手撿回一件相似的替代品。
現在,連替代品都要被他擺到許南煙邊。
做一塊面的遮布。
溫時微慢慢站起。
風下擺隨著作輕輕垂落。
本就坐在沙發邊緣。
起後,視線反而過了陷在對面單人沙發里的周硯京。
周硯京這才發現。
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坐下了。
而站著。
燈從後落下來,把的眉眼照得清醒而淡漠。
看他的目里,再沒有從前那種安靜等待。
也沒有意。
只有一種干凈到近乎鋒利的審視。
像看一件終于貶值到零的次品。
周硯京間一。
那悉的刺痛又從口深冒出來。
他煩躁地下去。
“你又發什麼——”
溫時微開口。
聲音很輕。
輕得像一片雪落在燒紅的鐵上。
“周硯京。”
“我很讓你丟臉嗎?”
周硯京的話卡在間。
空氣靜得厲害。
雨聲從窗外進來。
一聲一聲。
溫時微沒有等他的回答。
彎腰拿起茶幾上的修復筆記,指尖避開那封燙金邀請函,像避開一件沾了塵的舊。
隨後轉。
一步一步向樓上走去。
絕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