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把公館門前的一切都切碎了。
車燈。
黑傘。
白手套。
還有那輛絕連號車牌的勞斯萊斯幻影。
它消失在山道盡頭時,邁赫里仍舊死寂。
雨水砸在車頂。
一聲比一聲重。
周硯京坐在駕駛座上,手還搭在方向盤上。
指節繃得發白。
擋風玻璃外,雨刮一下下掃過。
那份離婚協議被雨水浸了一角,卻還穩穩在車前。
素圈婚戒卡在紙面邊緣。
銀白的一點。
像一顆釘子。
釘在他眼底。
許南煙坐在副駕駛。
臉上的還沒有回來。
看著周硯京的側臉,小心翼翼開口。
“硯京。”
“剛才那輛車……”
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吞掉。
“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周硯京沒。
他盯著雨幕盡頭。
膛起伏很重。
剛才那一瞬間,八個黑保鏢俯喊“大小姐”的畫面,像被強行刻進腦子里。
大小姐。
回家主持大局。
這幾個字太荒唐。
荒唐到讓他口那尖銳的痛,反而被一層極厚的傲慢住。
溫時微?
那個在半山別墅里穿舊風、修古畫、給他研香、等他回家的人?
能是哪門子的大小姐?
周硯京忽然短促地笑了一聲。
很輕。
很冷。
像把什麼東西強行碾碎。
“虛張聲勢。”
許南煙一頓。
“可是那些保鏢……”
“雇來的。”
周硯京打斷。
他終于收回視線,眼底著,臉卻重新沉下來。
“車也可以租。”
“排場也可以做。”
“陸沉舟那邊,我會查。”
許南煙咬了咬。
“時微不像會做這種事的人。”
這句話說得。
像替溫時微解釋。
又像把“不正常”四個字,輕輕放到周硯京面前。
周硯京沒有看。
他推門下車。
冷雨瞬間澆下來。
司機慌忙撐傘。
周硯京卻一把取下擋風玻璃前的文件。
戒指從封面滾落。
叮。
砸在車頭金屬邊緣。
又落他掌心。
很涼。
涼得像一枚沒有生命的廢鐵。
他翻開文件。
第一頁最上方,幾個字清楚刺目。
離婚協議書。
方簽名。
溫時微。
字跡很漂亮。
平直,清醒,沒有任何遲疑。
周硯京指腹在那個名字上。
雨水順著指滴下去,把紙面暈開一點。
他看了兩秒。
猛地合上。
“上車。”
許南煙輕聲問:
“去哪?”
周硯京把協議和戒指扔進副駕駛前方的儲格。
啪的一聲。
“周氏。”
——
凌晨兩點。
周氏集團頂層仍舊燈火通明。
整座城市被雨水浸泡。
高樓玻璃外,雲層得很低。
總裁專屬休息室里,只開了幾盞線壁燈。
冷白著黑胡桃木墻面流下。
極簡沙發。
灰地毯。
一面整墻酒柜。
每一樣都昂貴。
每一樣都沒有溫度。
周硯京下的西裝,隨手扔到椅背上。
襯衫著肩背。
袖口還滴著水。
陳序站在門口,垂手不語。
他剛被一通電話從家里來,頭發還帶著意。
他看見茶幾上的離婚協議時,眼皮輕輕一跳。
又很快下去。
“周總。”
周硯京沒有應。
他站在酒柜前,取出一瓶威士忌。
瓶塞拔開。
琥珀酒倒杯中。
冰塊撞上杯壁。
清脆。
空。
他端起酒杯,卻沒有立刻喝。
指尖在杯壁上緩慢收。
“查到那輛車了嗎?”
陳序低聲說:
“車牌信息被加了。”
“普通系統查不到。”
周硯京抬眼。
“普通系統?”
陳序後背一。
“我已經讓技部走更高權限。”
“但那組車牌牽涉特殊序列,可能需要一點時間。”
周硯京看著他。
那眼神得人發冷。
“周氏什麼時候查一輛車,也要需要時間了?”
陳序低頭。
“是我辦事不力。”
周硯京收回視線。
他喝了一口酒。
烈酒滾過嚨。
本該住煩躁。
可他胃里反倒一陣冷翻攪。
他想起半山別墅床頭那只小香爐。
想起雪松沉水慢慢浮起的冷意。
想起每次他深夜回來,房間里總有一恰到好的安定。
現在沒有。
酒糙。
燈刺眼。
連空調風都像刀片,刮得他眉心發疼。
他放下杯子。
“把名下所有副卡停掉。”
陳序一怔。
“太太名下的副卡?”
“全部。”
周硯京聲音沒有起伏。
“銀行卡。”
“黑卡。”
“商場賬戶。”
“周家名下所有消費權限。”
“包括半山別墅門、司機、保姆車、私人管家。”
“都停。”
陳序結了。
“周總,太太今晚剛簽了離婚協議,這個時候——”
周硯京轉看他。
“你也覺得真要離?”
陳序沉默。
周硯京端起酒杯。
這一次,他把酒一口喝盡。
冰塊著杯壁。
發出細碎聲響。
“擒故縱。”
他把空杯放回桌面。
很輕。
卻讓陳序脊背繃。
“在周家待了三年。”
“沒有工作。”
“沒有資源。”
“沒有人脈。”
“離開半山別墅能去哪?”
陳序想起公館門口那一排黑車隊。
想起陸沉舟在宴會廳里那一個極低的垂首。
想起赫爾曼基金會那封把周氏資本永久拉黑的回執。
他很想說。
周總。
也許太太從來不是沒有路。
只是以前不走。
可他抬眼,看見周硯京眼底得極深的,話最終沒出口。
周硯京坐進沙發。
發被他隨手往後了一下。
他向後靠著,閉了閉眼。
可一閉眼,就是溫時微撐著黑骨傘站在雨里的樣子。
把離婚協議放在雨刮前。
像放下一件毫無價值的廢。
那句“祝你以後,夜夜安眠”,在耳邊反復回響。
安眠。
他間忽然發。
太跳得厲害。
他手去外套袋。
空的。
沒有香囊。
沒有悉的冷香。
只有的布料和醫院里殘留的消毒水味。
他睜開眼。
眼底沉得幾乎見不到。
“不用派人找。”
陳序抬頭。
周硯京慢慢開口:
“這種把戲,演不長。”
“一個被我養了三年的人,外面淋幾天雨,就知道誰才是的靠山。”
他拿過桌上的煙盒。
出一支。
又在點燃前頓住。
溫時微不喜歡煙味。
半山別墅主臥從不允許有煙。
從前他也沒覺得自己在遷就。
只是每次煙盒出現在臥室,第二天就會被換薄荷糖。
無聲無息。
不讓人不適。
也不讓人難堪。
周硯京盯著那支煙,指腹用力。
煙被出一道折痕。
他把煙丟進煙灰缸。
“最多三天。”
“在外面吃夠苦頭,就會自己滾回來求我。”
陳序低聲:
“是。”
周硯京重新倒了一杯酒。
“到時候別立刻放進來。”
“讓在門口等。”
“不是喜歡落鎖嗎?”
他看著杯中酒。
語氣冷得像冰。
“讓也嘗嘗,被擋在門外是什麼滋味。”
陳序垂下眼。
“明白。”
休息室里的鐘走到兩點四十。
秒針一點點跳過。
周硯京坐在冷白燈下,端著酒杯。
姿態依舊像個坐在王座上的人。
只是他的袖口還著。
眼底沒有退。
口深那空的絞痛,也沒有因為任何命令而停下。
——
同一時間。
萬米高空。
雨雲被甩在機翼下方。
Vanguard專屬灣流G650ER平穩穿過夜。
機外是冰冷星。
機艙卻安靜得像一座移的私人宮殿。
黑胡桃木墻面泛著低調澤。
頂級小牛皮座椅細膩。
銀質餐盤被放在一側。
手工羊絨毯疊得整整齊齊。
空氣里沒有香水味。
只有極淡的雪松沉水。
冷。
干凈。
安定。
溫時微換下那件被雨打的風。
此刻穿著一珍珠白真家居服。
料垂落在腕骨,澤溫潤。
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端著一杯羅曼尼康帝。
猩紅酒在杯壁上緩慢掛下一道細痕。
沒有喝太多。
只是輕輕搖晃。
像看一場無關痛的落幕。
桌面上的加屏幕亮著。
幾個系統提示安靜排列。
【周氏財團副卡凍結通知:已發。】
【周家門權限變更:已發。】
【半山別墅管家系統異常登錄:已記錄。】
溫時微看了一眼。
沒有任何表。
凍結的副卡。
停的權限。
斷的門。
周硯京能想到的手段,仍舊停留在他以為的那個世界里。
一個男人給了錢。
一個人就該恩。
一個男人關了門。
一個人就該回頭。
他從來不知道。
那扇門里面的溫暖,過去三年究竟是誰在供養。
歐洲總部首席執行站在側前方。
深西裝。
白發梳得一不。
手中拿著一份電子航線文件。
他的姿態謙恭到近乎古老。
“家主。”
“您的私人航線已切國際公海領空。”
“目前飛行高度四萬一千英尺。”
“預計抵達赫爾曼私人機場時間,比原計劃提前十五分鐘。”
溫時微輕輕頷首。
“嗯。”
執行繼續匯報:
“京市方向出現過一次非授權追蹤請求。”
“來源初步判斷,與周氏資本旗下航空數據中心有關。”
他停了一下。
“需要啟防追蹤屏蔽嗎?”
“周氏的雷達系統可能會繼續嘗試捕捉航線。”
溫時微抬眸。
窗外,是無邊夜。
下方雲層像一片灰白海面。
京市的雨,已經遠得看不見了。
想起周硯京站在暴雨里那張近乎扭曲的臉。
想起他問。
你離開周家,能去哪?
這句話實在太輕。
輕到讓人連反駁都覺得浪費。
垂眸,看著杯中酒。
猩紅在冷下折出細微澤。
像某種舊時代權力的印章。
執行仍舊等著的指令。
溫時微沒有抬眼。
聲音平淡。
“杜蘭。”
“是。”
“告訴歐洲總部,今晚之後,周氏相關數據請求全部歸低優先級。”
執行低頭。
“明白。”
他頓了頓,又問:
“那航線屏蔽?”
溫時微輕輕搖晃酒杯。
酒沿著杯壁劃出一道優雅的弧。
甚至沒有多看屏幕一眼。
“用不著費神屏蔽。”
執行微怔。
溫時微語氣極淡。
像在陳述一項再普通不過的評估結果。
“周氏財團的航空系統安全級別,只是區域的C級。”
“他連查詢這條航線的資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