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五天。
半山別墅沒有一盞真正熄滅過的燈。
主臥空著。
書房亮著。
挑高客廳也亮著。
冷白燈從二樓垂落下來,照著黑胡桃木墻面,照著空的沙發,照著茶幾上攤開的藥盒。
一盒。
兩盒。
三盒。
私人醫生開的強效安眠藥被拆得七零八落。
銀錫紙板上,空出一排排圓形凹痕。
像被人生生摳出的窟窿。
周硯京坐在客廳的單人沙發里。
領口敞著。
袖口卷到小臂。
眼底布滿紅。
他已經很久沒有真正睡過。
每一次閉眼,意識都會被拽回來。
耳邊是秒針聲。
空調聲。
雨後樹葉滴水的聲音。
樓上空主臥里,沒有香。
沒有溫水。
沒有那道安靜到幾乎沒有存在的呼吸。
他吞下兩片藥。
結緩慢滾。
沒有用。
十分鐘後,他又擰開藥瓶。
陳列柜上的金屬擺件映出他的側臉。
蒼白。
疲憊。
郁。
他把藥倒進掌心,又停住。
指尖發抖。
不是怕。
是已經被折騰到失控。
他閉上眼,額角青筋一跳一跳。
腦子里像架著一塊燒紅的鐵板。
燙。
燥。
綿而持續。
缺了那雪松沉水的冷意,所有神經都被暴在空氣里。
一點風吹草,都能刮出。
張媽站在遠,不敢靠近。
“先生,要不要再請醫生過來?”
周硯京沒有抬眼。
“滾。”
張媽臉發白,退了下去。
客廳重新安靜。
安靜得令人發瘋。
茶幾上還著那張一百元紙幣。
嶄新。
平整。
紅得刺眼。
三年前上的服價值七十元。
一百塊是折舊費。
不用找了。
那句話像被人用極細的針反復扎進太。
周硯京一把將紙幣掃到地上。
紙張輕飄飄落下。
沒有聲音。
可他口卻悶得幾乎不上氣。
門鈴在這時響起。
很輕。
很克制。
傭人去開門。
片刻後,許南煙走進來。
穿了一件淺米針織外套,長發披在肩頭,手里端著一只白瓷盅。
燕窩的甜香從盅蓋隙里散出來。
更濃的,是上的香水。
松香後調。
甜花香前調。
這是很多年前周硯京夸過的一款香。
那時許南煙剛結束國外一場演出,從後臺走出來,擺上還沾著劇院木質地板的味道。
他隨口說過一句。
“適合你。”
後來,一直記著。
再後來,周硯京也曾把這款香水帶回半山別墅,隨手放在溫時微的梳妝臺上。
他說:
“南煙以前用這個。”
“你可以試試。”
溫時微沒有試。
那瓶香水第二天就被放回了原包裝。
封重新好。
連噴頭都沒有按過。
許南煙走近時,香味先一步涌了過來。
甜膩。
厚重。
帶著刻意模仿出的清冷尾調。
可沒有溫時微的手法中和。
沒有雪松沉水那種克制到近乎冷冽的底住。
此刻這味道落在周硯京鼻腔里,只剩下刺。
廉價的刺。
發酸的甜。
他眉心驟然。
許南煙卻像沒察覺。
放輕腳步,走到他邊。
“硯京。”
“我聽陳序說,你這幾天都沒睡好。”
把白瓷盅放到茶幾上。
指尖纏著紗布。
紗布已經換更致的窄邊,像一段易碎的裝飾。
“我讓人燉了燕窩。”
“你多喝一點。”
周硯京沒。
他坐在那里,手指按著眉心,呼吸比平時沉。
許南煙蹲下。
仰頭看他。
“別折磨自己了。”
“那人不識好歹。”
“你還有我啊。”
話音落下。
空氣靜了一瞬。
周硯京的手停在眉骨上。
那香水味又近了一寸。
許南煙手,想去他的袖口。
“硯京,其實時微只是被你寵壞了。”
“在外面吃幾天苦,就會知道——”
“閉。”
兩個字砸下來。
許南煙的手僵在半空。
眼圈很快紅了。
“我只是擔心你。”
“我知道你現在難,可都已經把話說到那個份上了,你為什麼還要——”
聲音越,香水味越濃。
周硯京胃里猛地一陣翻攪。
那甜膩氣息像混著腐爛的花,往嚨深鉆。
他猛地偏頭。
間出一聲極低的干嘔。
許南煙怔住。
“硯京?”
慌忙端起燕窩。
“是不是胃不舒服?你喝一點熱的——”
瓷盅遞到他面前。
甜湯的熱氣撲上來。
香水。
燕窩。
消毒水般的藥味。
幾種氣息混在一起。
周硯京眼前黑了一瞬。
下一秒,他猛地揮手。
“滾開!”
哐當——
白瓷盅被掀翻。
滾燙的甜湯潑在地毯上,也濺上許南煙的擺。
瓷盅砸碎在茶幾腳邊。
碎片四濺。
許南煙整個人被帶得跌坐在地。
手腕磕到地面,疼得眼淚瞬間涌出來。
“硯京……”
抬頭看他,臉慘白。
“你弄疼我了。”
周硯京卻沒有看。
一眼都沒有。
他撐著沙發扶手站起來。
晃了一下。
像是胃里那惡心還沒下去,又像腔里有什麼東西正瘋狂撞擊。
他赤著腳踩過地毯上的甜湯。
一步。
一步。
徑直走向角落的垃圾桶。
許南煙愣住。
“你在找什麼?”
周硯京沒有回答。
他單膝跪到地上,直接手翻開垃圾袋。
傭人嚇得想上前。
“先生,這些臟——”
“別!”
那一聲太厲。
傭人當場站住。
垃圾桶里有碎掉的擴香。
藥盒。
皺的紙巾。
未拆封的安神香包裝。
還有被他幾天前親手扔進去的磨砂玻璃空瓶。
周硯京的手在垃圾里翻找。
指尖被碎瓷劃過,他像沒有察覺。
終于。
他到那個瓶子。
很小。
磨砂質地。
瓶上沒有標簽。
只有底部一道極細的銀劃痕。
那是溫時微從前裝雪松沉水的香薰瓶。
用過很多次。
每次都洗凈。
烘干。
重新裝親手調好的冷香。
最後一次,是離開前。
瓶子已經空了。
被他煩躁地掃進垃圾桶。
周硯京把它攥在掌心。
像攥住最後一能救命的線。
他擰開瓶蓋。
近鼻尖。
沒有。
什麼都沒有。
只有玻璃壁殘留的一點極淡冷意。
幾乎聞不到。
他手背上青筋一凸起。
呼吸變得急促。
再近。
還是沒有。
那點悉的雪松沉水,被時間、灰塵、垃圾桶里的雜味磨得只剩一影子。
連影子都快散了。
周硯京的眼底紅得嚇人。
他低著頭,肩背繃到僵。
許南煙從地上爬起來,擺還沾著燕窩甜湯。
看見他手里的空瓶,臉一點點變了。
“硯京。”
“那只是一個空瓶子。”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狠狠刮過他僅剩的理智。
周硯京猛地收手指。
砰——
沉悶的碎裂聲在客廳里炸開。
堅的磨砂玻璃瓶,被他徒手碎。
碎片扎進掌心。
鮮瞬間涌出來。
順著指往下滴。
滴答。
滴答。
落在名貴的地毯上。
一滴一滴。
紅得刺眼。
許南煙尖了一聲。
“硯京!”
沖上前,卻又在半步之外停住。
周硯京低著頭。
像完全覺不到痛。
玻璃渣嵌在掌心里。
順著手腕流下去,染紅了袖口。
他卻只是把那只流的手,死死捂到鼻尖。
碎玻璃割著皮。
他沒有松。
他閉著眼,呼吸重而凌。
像溺水的人終于抓到一口空氣。
在那點腥味和玻璃冷意之間,貪婪地尋找著最後一屬于溫時微的雪松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