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別墅養病的第一天。
整棟房子安靜得像被雪封住。
窗簾半合。
挑高客廳里沒有音樂。
沒有冷香。
也沒有溫時微從前走時,那種輕到幾乎聽不見的料聲。
周硯京坐在二樓起居室里。
右手還纏著紗布。
掌心的傷口沒有完全愈合。
一,細的疼就從皮里鉆出來。
可他已經懶得管。
比起那點外傷,更難忍的是失眠後的神經。
像一拉到極限的鋼。
隨時會斷。
醫生讓他靜養。
飲酒。
用腦。
刺激。
可半山別墅里,最刺激他的,恰恰是太安靜。
安靜到每一空缺都在提醒他。
溫時微不在。
真的不在。
樓下傳來門鈴聲。
很輕。
張媽去開門。
片刻後,一陣香水味先飄了進來。
甜。
。
刻意摻了點松木後調。
像一塊被香浸的綢布,要偽裝冷冽的雪。
許南煙走進來。
今天沒有穿那些華麗高定。
而是換了一件素真睡。
極淺。
款式也很簡單。
細肩帶,外面披著一件薄開衫。
如果不仔細看,確實有幾分溫時微平日的影子。
可溫時微穿素,是干凈。
穿素,是表演。
擺垂在小邊。
走得很慢。
像怕驚這棟房子的主人。
又像已經把自己當這里新的主人。
張媽看見,臉變了變。
“許小姐。”
“先生需要休息。”
許南煙輕輕一笑。
“我知道。”
“我就是來照顧他的。”
把手里的小食盒給傭人,目掃過客廳。
掃過那只空香爐。
掃過茶幾上沒收拾干凈的藥盒。
最後停在張媽上。
“硯京胃不好。”
“去把那套白瓷茶拿出來。”
“我親自給他煮茶。”
張媽遲疑。
“那套茶……”
許南煙語氣仍。
可尾音里已經有了點居高臨下的味道。
“怎麼?”
“我不能用嗎?”
張媽抬頭看。
那套白瓷茶,是溫時微常用的。
杯壁薄,釉冷,放在下有一層極淡的青。
周硯京從前只喝那套杯子里的茶。
不是因為杯子貴。
是因為溫時微每次都會把水溫、茶量、醒茶時間調到他剛好不皺眉的位置。
許南煙見張媽不,臉上的笑淡了些。
“張媽。”
“溫小姐已經走了。”
“這棟房子,總不能一直空著規矩。”
這句話不重。
卻很刺。
張媽垂下眼。
“我去拿。”
——
周硯京下樓時,樓下已經有了茶香。
不。
不能算茶香。
是被熱水悶過頭後的苦氣。
帶著一的焦味。
他扶著樓梯扶手往下走。
腳步很慢。
眼底還有沒退的紅。
薄薄的襯衫在上,領口沒有完全扣好。
整個人像被連續幾夜的失眠磨掉了一層。
許南煙立刻端著茶迎上來。
“硯京。”
仰頭看他,眼里滿是心疼。
“你終于下來了。”
“我特意學了溫小姐煮茶的手法。”
“你嘗嘗。”
把白瓷杯遞過去。
那只杯子很眼。
周硯京的視線在杯沿停了一秒。
溫時微從前遞茶時,從來不會把杯柄正對著他。
知道他右手常年簽字,指尖易疲,習慣用左手接杯。
杯子永遠會偏一個極小的角度。
讓他手就能拿穩。
而許南煙遞來的這杯,杯口過滿。
熱氣直往上沖。
杯壁燙得幾乎無法握。
周硯京接過。
指腹剛到杯壁,就被燙得收。
他沒說話。
低頭喝了一口。
下一秒。
苦從舌直沖嚨。
溫度太高。
茶湯太渾。
回甘沒有。
只剩暴的苦和燙。
他的胃猛地了一下。
像被一團滾燙的棉絮堵住。
砰——
白瓷杯被重重磕在桌上。
茶水濺出。
洇了桌面。
許南煙被嚇了一跳。
“怎麼了?”
周硯京抬眼看。
那一眼沉得可怕。
許南煙很快穩住緒,聲解釋:
“可能是我第一次煮,還不太。”
“我再給你換一杯。”
手,想替他整理襯衫領口。
“你領口了。”
的指尖剛上來。
周硯京先一步僵住。
太重。
太急。
還帶著那甜膩香水味。
溫時微從前也會替他整理領口。
可的作永遠很輕。
指尖不會到結。
不會迫脖頸。
只會捻平最細微的褶皺,再退開半步。
不邀功。
不索取回應。
許南煙卻像刻意要留下痕跡。
扯了一下。
襯衫領口反而被拉出一道明顯的皺痕。
周硯京的呼吸陡然沉下去。
許南煙還沒察覺,低聲道:
“你看你,沒人照顧就把自己弄這樣。”
“以後我常來,好不好?”
“溫小姐能做的,我也可以——”
話沒說完。
周硯京一把甩開的手。
力道很重。
許南煙踉蹌半步,指尖撞到桌沿。
臉瞬間白了。
“硯京……”
周硯京看著。
眼神里沒有憐惜。
只有一種被劣質仿品冒犯後的厭惡。
“誰讓你穿這樣?”
許南煙怔住。
“我只是想讓你舒服一點……”
“掉。”
臉更白。
“什麼?”
周硯京的聲音冷得沒有溫度。
“這服。”
“下去。”
許南煙眼眶迅速紅了。
“硯京,你怎麼能這麼說我?”
“我只是擔心你。”
“溫小姐走了,你邊總要有人——”
“閉。”
客廳里瞬間死寂。
張媽站在不遠,手指攥圍邊緣。
周硯京抬手,指向桌上的白瓷杯。
“誰允許你的杯子?”
許南煙眼淚掉下來。
“的?”
“這不是你家里的東西嗎?”
周硯京盯著那只杯子。
嚨里像堵著一塊冷的石頭。
是啊。
這是他的家。
可溫時微走後,他才發現,所有讓他舒服的東西,都不是這棟別墅本給的。
水溫。
線。
茶味。
料的弧度。
枕頭的高度。
香爐里冷香燃盡的時間。
這些看似廉價的日常,被溫時微用三年時間織了一套嚴到極點的生活秩序。
不是伺候。
是極高品位、耐心和教養低到塵埃里的照拂。
許南煙學了服。
學了茶。
學了溫的姿態。
卻連門檻都不到。
周硯京口起伏很重。
他看向許南煙。
“滾出去。”
許南煙僵在原地。
“硯京……”
“滾。”
這一次,沒有任何余地。
許南煙捂著臉,哭著跑出別墅。
門被關上。
那甜膩香水味卻還殘在空氣里。
像污漬。
周硯京站在餐桌旁。
看著那杯渾濁發苦的茶。
下一秒,他猛地抬手。
嘩啦——
茶杯被掃落在地。
白瓷碎裂。
茶水潑了一地。
他跌坐進沙發里,雙手捂住臉。
紗布下的傷口被得裂開。
一點點滲出來。
他卻沒有松手。
呼吸得厲害。
這。
這套神經。
早被溫時微用三年的冷香、溫水、燈和安靜,徹底馴化了。
換任何人。
都是排斥。
都是惡心。
都是無法忍。
而那個被他當替的人,早已經在無聲無息里,變了他唯一的命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