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臨站在面前,眼神沉靜地看著。
暖黃的壁燈線從他後側斜照過來,將他的廓拉出了一道凌厲的剪影。
他的大半張臉都陷在影里,讓人在晦暗中有些看不太清楚他此刻的表。
但他說出口的聲音卻異常清晰,像是在念一份毫無彩的公文:
“站起來。”
程宥佳整個人愣住了,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頭。
“站起來,程宥佳。”
韓臨再次重復了一遍,語調依舊平靜。
程宥佳深吸了一口氣,有些吃力地站了起來。
就那樣著腳踩在地板上,腳趾因為冷意和局促,微微地向下蜷著。
韓臨冷眼看著站直了子,隨後拿起了床頭柜的手機。
面無表地點開了相機功能,隨即鏡頭穩穩地對準了此刻正不知所措的。
程宥佳瞳孔猛地了一下,一種極度危險的預涌上心頭:
“韓臨,你干什麼?!”
“站好。看著鏡頭,把你今天犯的所有錯誤,一字不差地再說一遍。”
程宥佳因為哭過,一頭原本順的長發此時變得有些糟糟的,眼眶紅腫得厲害。
那些淚水在臉上肆意縱橫,將整個人襯托得狼狽不堪、毫無面。
這樣不面的自己,讓幾乎是出于本能地迅速抬起雙臂,想要擋住自己的臉。
“把手放下。”
韓臨的聲音從手機後傳來。
程宥佳咬著牙,沒有放。
韓臨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執拗且耐心地舉著手機,在黑夜中冷冷地等著。
這種死一般的無聲沉默,比這世上任何暴躁的催促都更讓人到窒息與難堪。
在這場意志力的博弈中,程宥佳那點微末的堅持最終還是敗下陣來。
擋在臉前的手,一點點、無能為力地放了下來。
孤零零地站在鏡頭前面,渾上下都因為屈辱和張而微微發。
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視線該落在哪里,是該看著手機,還是該過鏡頭,去看後面那雙冷酷無的眼睛。
“說。你今天聽到了什麼閑言碎語,又做了什麼沖的事?”
程宥佳蒼白的在劇烈地抖。
張了張,嚨里卻像是堵了棉花,第一個音節生生卡在了那兒。
“我……”
“聲音大一點,你在公署實習,連基本陳述都做不好嗎?”
韓臨的聲音著一嚴厲。
程宥佳深吸了一口氣,著自己閉了一下眼睛。
當再次睜開眼時,聲音雖然依舊沙啞,但咬字明顯比剛才清楚、有條理了一些:
“今天……在辦公室門口……我聽到鄭蔚然和幾個人在議論……聽到那些難聽的詞匯,我一時間被緒沖昏了頭腦,沒有多想,直接在走廊上給了一掌。”
每說一句,便要痛苦地停頓一下,然後才能繼續往下數落自己的失控。
當說出那句“給了一掌”的時候,指尖又開始不自覺地抖起來。
而韓臨自始至終都平穩地舉著手機,沒有打斷任何一句話。
那個冰冷的鏡頭就這麼穩穩地鎖死在的臉上,把的每一個不甘的表、每一滴委屈的眼淚,都冷酷地收進了屏幕的記錄里。
“……打完人之後,張部長要求我必須寫完檢討才能離開。可我不想寫,更不想在這個地方低頭。”
程宥佳死死掐著手心,聲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你會給我擺平……”
陳述完最後一句,無力地低下了頭,本不敢再去那個仿佛能剝開靈魂的鏡頭。
“抬頭,看著我。”韓臨命令道。
程宥佳只能有些僵地再次抬起頭。
“心里是什麼覺?”
韓臨的聲音從手機後面傳過來,淡漠得像是在公事公辦地詢問一個陌生證人的心理。
程宥佳的痛苦地了。
什麼覺?
覺自己長久以來偽裝的堅強、驕傲,在這一刻被無地剝了個。
那些自以為藏得很好的依賴、那些對韓臨羽翼的避難心理,被這個男人用最殘忍的方式一層層掀開,然後用手機記錄。
“……覺得難堪。”
啞著嗓子,自嘲地吐出幾個字。
“也覺得委屈。”
“還有呢?”
“……”
程宥佳原本止住的眼淚再次決堤般往外涌,聲音里滿是不解與哀怨。
“韓臨,你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對我……你明明知道我今天了委屈。”
韓臨終于緩緩把手機放下了一點,出了那雙深邃漆黑的眼睛。
他看著,目里依舊沒有多余的溫度,但說話的語速卻比剛才明顯放慢了些許。
“因為你每次在外面發完脾氣、說完那些口是心非的話之後,你一轉頭,就會把這些教訓忘得干干凈凈。”
韓臨的語氣里,破天荒地多了一抹疲憊。
“你因為流言打人的時候,忘了你在什麼地方,忘了可能會留下什麼污點。你回來摔那個人偶的時候,忘了那是我們之間的過去;你沖我發脾氣、說狠話的時候,甚至忘了這些年究竟是誰在明里暗里替你擋掉所有的風雨。程宥佳,現在的你需要被清醒地記錄下來。只有讓你親眼看看自己現在的樣子,你才能記住今天因為沖付出了什麼,又是誰,在背後一直替你收拾殘局。”
程宥佳在冷空氣里站了太久,腳底已經開始有些發麻發脹,膝蓋也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韓臨舉起手機,繼續錄制。
“我要你記住,當你沒有足夠的實力,只會用沖去反擊敵人的時候,你站在這里,就是這副只能依靠別人來遮風擋雨的狼狽樣子。”
程宥佳就那樣執拗地看著他。
男人的臉藏在手機後面,半個鏡頭擋住了他最深的表。
可卻能清晰地看見他那雙漆黑如夜的眼睛——那種冷淡的、審視的、同時又帶著一種想要強行將雕琢的嚴厲目。
窗外的月徹底被滾滾的雲所遮蔽。
在這場關于自尊與依附的博弈里,年輕的程宥佳,最終還是在一敗涂地中,學會了向現實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