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語能覺到向投來的這些視線的重量。
如芒在背。
不認識他們,但他們顯然互相認識。
這是一個小而封閉的圈子,頂尖的資源和機會總是在同一批人手里流轉。
而此刻,這個角落里冒出來的,從未在業頂尖賽事上過臉的年輕孩,居然要在他們之前接下這份對賭協議。
這不是勇敢,是不知天高地厚。
蘇清語沒有回避那些目。
將手放下來,安靜地垂在側,視線重新落回那盆素冠荷鼎。
知道自己在他們眼里是什麼形象。
自己的簡歷上只有幾行極簡的經歷描述,沒有金閃閃的獎項,也沒有令人艷羨的師承。
確實沒有什麼值得被記住的履歷,在這個大廳里不是能被認可的,但還是舉起了手。
日薪過萬,合同自由,這是有生以來見過的最優渥的工作條件。
沒有之一。
想要這份工作。
不是為了在這個圈子里爭得一席之地。
是錢。
需要這份薪水。
所以當所有人都還在權衡那株素冠荷鼎的價值與風險時,已經做出了決定。
千萬賠償,是這輩子都還不清的債務。
但如果能治好它,眼前的所有困頓,都會有一個出口。
管家已經走到了面前,將那支黑簽字筆遞上。
文件夾攤開在面前,對賭協議的條款白紙黑字,清晰分明。
蘇清語接過筆。
聽不見後有人嘲諷般的輕笑,筆尖落在簽名欄的那一刻,的手很穩。
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蘇清語。
寫完最後一筆,放下簽字筆,將文件夾合上,雙手遞還給管家。
自始至終,的臉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
霍沉昱看著做完這一切。
他的目從握筆的指尖而上,落在的側臉。
那張臉很安靜,并不濃艷。
眉眼清淡,淺淡,連神態都是淡淡的。
不像其他應聘者那樣時刻保持著得的微笑,也不刻意直背脊展現最好的儀態。
站在那里,像一株安靜地收斂著自己的枝葉植,不引人注目。
但方才舉起的那只手,筆直穩定,沒有任何遲疑。
其他人再次被管家請離霍宅。
“謝各位今日撥冗前來。後續如需繼續招聘,霍宅會另行通知。”
逐客令已下,旁的應聘者們陸續起。
有人低聲談著離開,有人不屑地看了一眼,有人直接繞過,好似多看一秒都是負擔。
一時間,大廳里只剩下和霍沉昱。
空氣里浮著極淡的茶香,霍沉昱換了個姿勢。
不再是之前那種慵懶倚靠的姿態,而是微微前傾,手肘支在膝上。
修長的手指從茶幾下層出一張薄薄的A4紙,那是的簡歷。
他看得很慢。
視線從右上角的證件照開始,掃過姓名、年齡、籍貫,在“教育經歷”那一欄停留了片刻。
那里只有一行字——
T大,園藝專業,大二休學。
沒有海外鍍金,沒有名校環。
他的視線繼續下移。
“工作經歷”一欄,比上一欄還要短。
南雨花市,兼職花藝師。
然後是一片空白。
沒有任何拿得出手的項目,沒有可圈可點的就,這是一份沒有一點能讓面試眼前一亮的履歷。
霍沉昱看完最後一欄,沒有抬頭。
蘇清語站在原地,也沒有想要做些補充什麼的意思。
只是安靜地等待著,像方才等待簽字筆遞來的那一刻。
片刻後,霍沉昱才抬起眼簾。
漂亮疏淡的眼睛隔著一整個茶幾的距離落在臉上。
他指尖隨意地將的簡歷往茶幾中央推了推,語氣聽不出緒:
“南雨花市,兼職花藝師?”
他抬眼定定看著,“你倒是敢。”
蘇清語站在原地,沒有躲閃他的視線。
霍沉昱頓了頓,向後靠進沙發靠背,右重新閑適地搭上左膝,語氣卻淡了幾分。
“你應該清楚那株素冠荷鼎的價格。治不好,賠得了嗎?”
一句話直指核心。
蘇清語垂在側的手指微蜷了一下。
安靜地從外套口袋里取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解鎖,打完字後又將屏幕轉過來。
【賠不起。】
態度倒是干凈坦誠。
霍沉昱的眉尾幾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蘇清語收回手機,繼續打字。
【所以我會治好它。】
霍沉昱的視線落在那行字上,看不出心思。
蘇清語沒有等他回應。
收回手機,指尖繼續在屏幕上敲打。
【霍先生,你把這株素冠荷鼎拿出來做考題,不是為了篩選誰賠得起。】
【你只是想看看,在場的這些人里,有沒有人敢接下它。】
【日薪過萬,合同自由。這個條件對應聘者來說是。但對霍家來說,不算什麼。】
【你真正想找的,不是一個履歷漂亮的花藝師。】
【而是一個能絕對保證,治好這株蘭花的人。】
【它對你來說,應該意義非凡。】
將手機屏幕再次轉向霍沉昱。
這一次,他的視線在最後一行字上停留了很久,眼神深了些許。
良久,他開口:
“給我一個你覺得自己能治好它的理由。”
蘇清語看著他開合的形。
沒有再打字,而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然後,向茶幾邁近一步。
那株素冠荷鼎就放在腳邊的矮幾上,枯黃的葉片在燈下黯淡無。
俯下,出右手,食指輕輕上盆介質的表面。
【這盆素冠荷鼎的枯萎,不是因為生病,是養護的方式錯了。】
打字速度很快。
霍沉昱沒有打斷,臉上看不出是相信還是懷疑。
蘇清語的指尖從介質表面移開,輕輕撥開表層幾顆板結的火山石,出下面略深的介質層。
的指尖在介質表面虛虛畫了一個圈。
【介質表面結殼,板結塊狀。這是長期澆水方式不當造的。不是澆得太,而是澆得太勤。】
【水只潤了表層兩三公分,下面的系長期吸不到水,為了生存只能向上生長。但這些火山石顆粒太大,保水差,系扎不進去,反而在表層形盤。久而久之,系越來越淺,越來越弱,葉片開始從葉尖枯黃。】
頓了頓,手指移向蘭花基部那些枯黃的葉片。
【枯黃是從葉尖開始的,沿著葉脈向下蔓延,這是典型的生理干旱。但如果只是缺水,葉片應該是整萎蔫發,而不是這樣焦尖卷曲。】
的一只手輕輕托起一片枯葉,讓它對著線。
【葉尖焦枯的同時,葉片基部還有綠意,這說明系沒有完全壞死,只是功能損。】
【所以,讓它變現在這樣的,還有另外一個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