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語站在黑暗的樓道里,無聲地嘆了口氣。
還沒賺到霍家的錢,自己先把助聽弄丟了。
從口袋里出鑰匙進鎖眼,打開601的門。
屋里一片漆黑。
玄關盡頭約進來一點月,是從客廳那扇沒拉窗簾的窗戶進來的。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亮。
這個點,姨媽一家應該都已經睡了。
蘇清語輕手輕腳地關上門,沒有開燈,扶著墻索著往里走。
經過玄關,剛要拐進客廳——
啪。
客廳的燈亮了。
刺眼的白使得蘇清語立刻瞇起眼,抬手擋在面前。
幾秒後,視線逐漸適應線。
看清了客廳的茶幾旁邊,站著一個男人。
他的臉很不好看,沉沉的眉眼間著一說不清的戾氣。
是哥哥,唐越。
這個點,他竟然還沒睡。
唐越站在客廳中央,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定定地看著。
然後他朝走來。
步伐雖然不快,但右邁出時會微微向右傾斜一下,腳步落地時比左腳重一些,仔細看去有輕微的跛態。
蘇清語的視線落在他的右上,又飛快地移開。
知道他介意,所以不去看。
唐越在面前站定。
他比高出半個頭,此刻垂眼看,臉沉至極。
“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唐越的聲音得很低,低沉的音調里藏著明顯的不悅。
“為什麼這麼晚才回家?”
兩個問題接連砸過來。
唐越的目在上掃過——
那件出門時穿的針織開衫有些皺了,頭發也了,臉疲憊,發干。
他皺了皺眉。
“你去哪兒了?”他又問了一遍,語氣更重了些。
蘇清語垂下眼,不想解釋。
正想繞過他回自己的房間,但卻被唐越一把握住了手腕。
他的手很熱,力道也有些重,攥得手腕生疼。
“說話!”他盯著,聲音從齒里出來,“我在問你去哪兒了。”
唐越的手攥得很,掙了一下,沒掙開。
他的目從臉上移開,落在耳側。
那里空空。
唐越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你的助聽呢?”
蘇清語沒有回答,用力甩開他的手,用手語比劃:
【丟了。】
態度簡潔冷淡,沒有任何多余的說明。
然後轉,朝自己那間房間走去。
後跟著傳來腳步聲。
一重一輕。
在剛想關門的那一刻,一只手從後過來,按住了門板。
門被推開了,唐越跟著進來了。
這個幾平米的小房間一下子變得更加仄。
蘇清語轉過,他就站在後,臉比剛才還要難看。
“怎麼丟的?”
“你今天去了哪里,見了誰?”
他盯著,一字一句地問。
蘇清語忽然覺無比煩躁。
心里本就有一口氣,憋了整整一天,現在這口氣終于頂到了嗓子眼。
猛地抬起手,用力比劃道:
【這些跟你有關系嗎?】
【我已經二十二歲了。不是十三歲。】
手語的作很快,整個人有著一見的煩躁和抗拒。
那不是平時在這個家里的姿態。
平日的蘇清語不會頂撞,更不會在這個家里發出任何多余的聲音。
唐越看著的手語,臉更是難看。
他站在門口,沉默了好一會兒。
就那麼看著,臉晴不定,眼底有什麼東西在變得鷙。
蘇清語的口還在微微起伏,方才那幾下比劃用盡了積攢一整晚的力氣。
唐越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甚至算不上笑,只是角扯了一下,但那表比沉著臉更讓人不適。
“怎麼就沒關系了?”
唐越往前邁了一步,讓本就仄的空間更加窒息。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一跛一跛的右。
“我這腳是怎麼瘸的,你不記得了?”
蘇清語一下子怔住。
當然記得。
……
九年前。
十三歲,唐越十八歲。
——那時候,他還是最喜歡的哥哥。
小時候蘇清語不太懂,為什麼姨媽每次來家里,看母親的眼神總是怪怪的。
後來才慢慢從大人們的只言片語里拼湊出一些往事。
姨媽沈若梅是母親沈若溪的親姐姐,倆人也就相差1歲。
早年外婆家里窮,只能供一個孩子讀書。
姨媽績不好,早早被迫輟學進了工廠,母親卻一路念到了大學,後來遇上了同為植學家的父親蘇景淮。
兩個兒,兩種人生。
姨媽嫁得不好,丈夫酗酒,日子過得。母親上不說,暗地里沒接濟。
每個月悄悄塞錢,過年給唐越發紅包總是厚厚的,買服永遠買兩份,一份給蘇清語,一份給唐越。
蘇清語小時候不懂這些,只知道唐越哥哥最疼了。
唐越大五歲,個子高高,笑起來有點靦腆。
每次來家里都會陪玩,帶去巷口買糖葫蘆,把扛在肩膀上摘樹上的葉子。
喜歡跟在他後面跑,一邊跑一邊喊“哥哥等等我”。
他每次都會停下來,轉過,出手等。
出事那天,是個晴天。
父母難得都有空,說要自駕去郊外看花。
蘇清語高興壞了,在客廳里手舞足蹈。
家里門鈴響了。
姨媽站在門口,後跟著唐越。
“小越也想出去玩玩,帶上他吧,倆孩子好的很。”姨媽笑著說,眼睛卻往屋里瞟,打量著那些母親新添置的家。
母親當然沒有拒絕,從來不會拒絕姨媽。
于是唐越上了那輛車。
後來的事,蘇清語記不太清了。
只記得那天的很好,趴在車窗上看風景,唐越坐在旁邊,給講學校里的事。
忽然,唐越發狠般將推出了車門。
然後是一聲巨響,什麼東西倒下來了。
有人在尖。
蘇清語一臉懵地滾落在路邊的草叢里。
回頭,自己家的車已經變形了。
唐越的一條被在扭曲的車門下面,模糊。他臉煞白,卻還在朝安的笑。
再後來,蘇清語的記憶里只余下醫院走廊刺眼的白燈。
有人告訴爸媽沒了,唐越哥哥的廢了。
高速上那輛大貨車失控側翻,住了他們的車。
一車4個人,只有奇跡般了輕微的傷。
沒哭。
不知道為什麼沒哭,就是哭不出來。
然後就病了。
高燒燒了整整一周。
醒來之後,世界就徹底安靜了。
從那以後,唐越大變,連看的眼神也變了。
不再是小時候那個會溫手等的好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