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那段距離,只能看見一個側影。
很放松的姿態,靠在座椅靠背上,一只手隨意地搭在窗框上。
那只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袖口出一截,襯衫的質地極好。
然後那個人微微側過頭,朝這邊看過來。
梳著大背頭,出飽滿的額頭和深邃的眉骨。
一副墨鏡架在高的鼻梁上,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的五,卻能覺到一種漫不經心的矜貴。
他就只是那麼淡淡地朝這邊瞥了一眼。
還沒等蘇清語看得更清楚,車窗已經緩緩升了上去。
那半張側臉消失在黑的車窗玻璃後面。
看來這才是真正的車主,而先前的西裝男人只是司機。
司機轉過朝唐越走過來,態度明顯比剛才好了不。
他掏出一沓現金,遞到唐越面前。
“抱歉,剛剛是我沒注意路。我們急著趕路,這事就私了吧。”
唐越低頭看著那沓錢,沒有接。
司機等了兩秒,見他不接就直接把錢放在唐越那輛車的引擎蓋上。
“這些錢夠你修車了,多的算補償。”
唐越沒有,司機已經轉往回走。
“等等。”唐越開口。
司機停下腳步回過頭,臉上有不耐煩。
唐越從那沓錢里出一半。剩下的錢,他拿起來走向司機。
司機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唐越已經把那一半現金塞進了他的西裝口袋里。
“我只要修車的錢,多的不要。”
他低頭看了一眼被塞回口袋里的錢,又抬起頭看向唐越,眼睛里寫滿了不可思議。
“嘿,你這人……”
他的聲音得低低的,像是顧忌車里那個矜貴的男人,不敢太大聲,但那語氣里的不悅明眼人都能覺的出來。
“不識好歹”四個字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司機了,似是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他往那扇閉的後座車窗看了一眼,黑車玻璃什麼也看不見。
“行行行,隨你的便。”他丟下這一句急匆匆回到了車上。
豪車啟。
引擎的轟鳴聲低沉,那是頂級機械才能發出的聲音,是普通人家一輩子也聽不到幾次的聲音。
銀灰的車緩緩過他們側。
漆面如鏡,倒映出路旁的梧桐樹影,也映出唐越那輛老款轎車的狼狽廓。
兩輛車肩的那一刻,距離不到半米。
一輛是傷都讓人心疼的貴。
一輛是被刮花也無人問津的舊。
蘇清語站在唐越邊,目不由自主地落向後座那扇車窗。
深的玻璃,黑的看不見底。
里面的人可以看見外面,外面的人卻永遠無法窺見里面。
這是屬于另一個世界的規則,與生俱來的單向不可逆。
忽然就想到了這麼一句話:
有些人的私是保護,有些人的私是特權。
車駛過去了。
黑的車窗像一面移的鏡子,映出模糊的廓。
看著那扇窗里的自己。那扇窗里的自己,也在看著。
車劃過,影子掠過的腳面。
道路兩旁的法國梧桐沉默地佇立,枝葉錯,為它讓出一條路。
風從梧桐葉間穿過,簌簌地響。帶起的風拂過蘇清語的臉頰,揚起的發。
聽不見那風聲,但能覺到涼意。從皮滲進去,一直滲到骨頭里。
紅的尾燈亮了一下,車子從容地駛出楓停道,轉瞬消失在梧桐樹影的盡頭。
豪車後座。
男人靠在座椅靠背上,姿態慵懶矜貴。
襯衫是定制的,領口松了兩顆扣子,出一段致的鎖骨。
袖口挽起一道,手腕上那只表低調的看不出牌子,懂行的人卻知道那是什麼價位。
墨鏡雖然遮住了他的眼睛,卻遮不住那種與生俱來的優越。
他的視線,落在後視鏡上。
鏡子里,那對男還站在那輛破舊的老式轎車旁邊。
男的彎著腰,好像在檢查車的刮痕。
的就靜靜地站在他後,清清瘦瘦的,起被風吹的發別到了腦後。
那種沉靜不是刻意裝出來的,就像一株長在角落里的植,不管有沒有人看見,它都那樣安靜地活著。
車子往前行,後視鏡里的畫面越來越小。
掉漆的老轎車上深深的刮痕,那個瘸的男人,還有那個沉靜的人。
車子拐了個彎。
後視鏡里的畫面被甩在後,梧桐樹影遮住了那對影,再也看不見。
男人收回視線。
前排的司機從後視鏡里瞥了他一眼,憋了一路的話終于忍不住倒了出來。
語氣三分氣惱,七分恭維。
“霍,您人善,可剛才那倆人不領。”
“您讓我給錢,那是看得起他們。您猜怎麼著?那個男的了一半出來,把剩下的錢塞回我口袋里。”
他一邊說一邊搖頭,語氣里滿是不解。
“我還是頭一回見這種犟種,給錢還不要。”
後座沒有回應。
司機又瞥了一眼後視鏡,見那張戴著墨鏡的俊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于是膽子又大了些,話也了起來。
“不過話說回來……那倆人倒是般配。”
後座的男人微微側過頭,墨鏡後的眼睛看不出緒。
司機見他有了反應,一邊開車一邊繼續說:“一個瘸子,一個啞,湊一對兒正好,誰也甭嫌棄誰。”
他自以為說了句俏皮話,等著後座的回應,可是男人依然不為所。
司機有些訕訕,正想再說點什麼活躍氣氛,後座的人了。
那只骨節分明的手抬起,修長的手指勾住墨鏡的鏡輕輕摘了下來。
鏡片後面是一雙極漂亮的眼睛。
眼型狹長,眼尾微微上挑,瞳卻有些淺淡,有著一種天生的疏離。
此刻那雙眼睛正半闔著,明明是靜默的,卻莫名讓人不敢直視。
司機握著方向盤的手下意識了一下,從後視鏡里對上了霍沉昱的眼睛。
他靠在後座椅上,微長的黑發梳大背頭捋向腦後,修長的手指緩慢地轉著表帶。
英俊艷麗的臉張揚至極,但表是淡漠的
司機忽然就不敢說話了。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明明這個霍家太子爺回國才三個月,沒見他發過什麼脾氣,待人接也稱得上有禮,可他就是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覺。
每次對上那雙眼睛,總覺得自己的心思被看了,什麼都藏不住。
霍沉昱緩慢地轉著手腕上的表,淡淡說道:
“不要錢的人,大概以為這就是骨氣。可對于不需要錢的人來說,他們的骨氣,什麼都不是。”
司機冷不丁被這話愣了一下。
他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後座,想從那張俊的臉上琢磨出點什麼來。
可那張臉上什麼也窺不見。
霍沉昱已經重新靠回座椅,目落向窗外,再沒有開口的意思。
過樹葉的隙落進來,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影。
溫的令人嘆息,也刻薄的令人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