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猛地睜開眼,手里的繡花針已經扎進指腹。
珠滲出來,落在將要收尾的松鶴紋上。
怔了幾秒,才把針拔出,用帕子按住傷口。
周家後院很安靜。
前廳的竹聲隔著兩重院墻傳來,被風吹得時斷時續。
涼亭旁種著幾株桂花,尚未到花期,葉子被日曬出一層細亮的。
一切都是真實的。
包括剛才夢見的那一槍。
夢里,跪坐在凌的床褥間,厲霆站在兩步之外,襯衫領口敞開,神冷得沒有一波瀾。
甚至來不及問為什麼,槍口已經抬了起來。
子彈穿過嚨時,沒有立刻失去意識。
看見他垂下手,也看見自己前大片洇開的。
那種不上氣的窒息太清楚,以至于重生半個月後,仍會在夢里一次次死去。
周敏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十八歲的手,白皙,纖細,指腹因為常年刺繡留著一層極薄的繭。
沒有污,也沒有死亡前無意識抓撓出的傷痕。
確實回來了。
不僅回來了,還在醒來的第三天知道了一個更荒謬的事實——生活的世界,不過是一本名為《資本家小姐被港圈大佬寵瘋了》的小說。
不是主,也不是能活到最後的惡毒配。
只是一個開局便拼命作死、存在意義大約是襯托別人聰明善良的炮灰。
真正的主,是同父異母的二姐周靜姝。
至于自己,前世仗著一張臉和周家三小姐的份,在港城四招惹是非,一門心思想攀上厲霆。
把他的冷淡當擒故縱,把他的警告當另眼相待,最後如愿爬上了他的床,也如愿把命留在了那里。
回想起來,那時的邏輯相當完整:厲霆沒有立刻殺,便是容忍;容忍便是特殊;特殊再多一點,自然就是喜歡。
現在的周敏只想回到前世,把這套驚人的推論塞回自己腦子里,再順便搖醒那個被沖昏頭的十八歲姑娘。
可惜不能。
所以用了半個月,為自己重新安排人生。
第一,不搶男人。
第二,抱周靜姝這條金大。
第三,賺錢。
等大陸那邊的政策逐漸開放,就離開港城,回地生活。
到了沒人認識的地方,憑的刺繡和設計本事,總能養活自己。
男人會變心,家族會權衡利益,只有錢攥在自己手里,才最踏實。
今日是周秉璋的壽宴,也是計劃中的第一道難關。
前世的今天,穿著招搖的紅闖進前廳,為了吸引霍霆鈞的注意,當眾譏諷周靜姝。
後來又和許菀爭執,被人從池邊推了下去。
厲霆恰好從後院經過。
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了服,狼狽地撲進他懷里,從此誤把驚懼當心,開始了那場漫長而愚蠢的自我。
這一次,特意推說不適,躲到後院做壽禮。
只要不去前廳,不靠近池子,不見厲霆,前世的事自然不會發生。
計劃簡單,安全,甚至稱得上完。
如果沒有後那陣腳步聲的話。
周敏著帕子的手忽然停住。
腳步很沉,不急,卻沒有半點遲疑,正沿著石徑朝涼亭走來。
先看見一雙黑皮鞋,隨後是筆直的長。
男人從樹影里走出,白襯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領帶被扯松,出的手臂繃著清晰的筋絡。
周敏的一下涼了。
厲霆。
隔著半座港城,都想避開的那個人,此刻離不過十幾步。
他似乎不太對勁。
額角浮著薄汗,呼吸比平時重,淡灰的眼睛著一層令人不安的暗。
左手食指那道舊疤因為用力而泛白,銀質尾戒在下閃了一瞬。
周敏強迫自己站起來。
繡繃從膝上落,慌忙手去接,指尖卻不聽使喚,反而倒了茶盞。
清脆的一聲。
厲霆抬眼看。
那一刻,周敏忽然覺得自己不是避開了命運,而是主敲鑼打鼓,提醒命運躲在這里。
勉強開口:「厲先生,前廳在另一邊。
」厲霆沒有回答。
他的目落在上,像在辨認什麼。
片刻後,他朝走來。
周敏後退一步:「您是不是不舒服?
我去人。
」「站住。
」只有兩個字,低啞得厲害。
當然不可能真的站住。
理智告訴不要刺激他,卻已經先一步轉。
繞過涼亭,快步走向旁邊的小繡房,只要穿過那道門,便能從另一側的回廊回到前院。
手剛上門框,腕骨忽然被扣住。
力道大得近乎蠻橫。
周敏被扯得轉過,肩膀撞在男人前。
甚至沒有看清他的作,整個人便被帶進繡房,後背陷進窗邊那張供人休息的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