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出這三個字時,厲若初沒有怨恨,也沒有憤怒,只是平靜。
仿佛已經聽過太多遍,也已經認定自己被排除在這三個字之外。
“我今天第一次見你。”
周敏說,“連你為什麼不愿意出去都不知道,憑什麼勸你?”
厲若初怔了怔。
“而且外面也沒那麼好。”
周敏在椅子上坐下,“人多,吵,還總有人喜歡管別人的事。
你暫時不想出去,就先不出去。
至這扇門現在由你決定開不開。”
門外似乎傳來極輕的一聲響。
周敏懷疑厲霆還沒走,但沒有回頭。
厲若初著:“他們說你很會說話。”
“也不是。”
周敏笑了一下,“大多數時候,我只是很會認錯。”
厲若初的眼神終于有了些變化,像是不太理解,又像覺得這話有一點好笑。
周敏翻開英文教材,真的低頭看了起來。
房間重新安靜。
紙頁翻的聲音很輕,窗外偶爾傳來鳥鳴。
沒有刻意找話題,也沒有觀察厲若初,只將生詞一個個寫在空白。
過了約莫十分鐘,厲若初忽然問:“你為什麼愿意來?”
周敏抬頭:“教你刺繡?”
“嗯。”
“因為報酬很高。”
厲若初顯然沒想到會這樣回答。
周敏坦然道:“每月五千塊。
換別人,大概也愿意來。”
“們不會。”
厲若初垂下眼睛,“們怕我。”
“為什麼怕你?”
厲若初的手指又攥了:“因為我有病。”
周敏看了片刻:“那我應該更怕門外那位。”
厲若初猛地抬眼。
周敏指了指房門,聲音放得很輕:“他看起來比你難相多了。”
這一次,厲若初角極輕地了一下。
那點笑意太淺,幾乎剛出現便消失,卻讓空的眉眼有了片刻生氣。
“七叔不喜歡別人說他。”
“所以你別告訴他。”
“他可能還在門外。”
周敏沉默了。
忽然覺得,自己上班第一天就當著雇主家人的面說厲霆難相,實在不夠穩妥。
五千塊還沒拿到手,職業生涯似乎已經出現了一點不必要的波折。
不過厲若初眼里的戒備確實淡了些。
周敏合上書:“你不喜歡我來,是因為不想學刺繡,還是不想見陌生人?”
“都不是。”
“那是什麼?”
厲若初看著,目慢慢落到在袖外的手腕上。
昨夜留下的紅痕已經淡了些,卻仍舊能看見。
“你也怕他。”
輕聲說。
周敏本能地拉下袖口。
這個作太快,反而像一種承認。
厲若初沒有追問傷痕,只說:“你想走的話,可以走。
爺爺那里,我會告訴他是我不肯學,不是你的錯。”
周敏微怔。
們才見面不到半個小時,厲若初卻已經在替想退路。
這孩把自己關在昏暗的房間里,拒絕所有人的靠近,可并不是冷漠。
只是太害怕,以至于連釋放善意都小心翼翼。
“我不走。”
周敏說。
厲若初不解:“為什麼?”
因為五千塊。
這個答案仍舊立,卻不再是全部。
周敏看著,沉默了一會兒:“因為我知道,一個人最難的時候,旁人說什麼都像站著說話不腰疼。
他們會告訴你事已經過去,要你想開一點,要你別再折磨自己。
可他們沒有經歷過,當然容易想開。”
厲若初的臉一點點變白。
周敏知道自己到了最不愿讓人靠近的地方。
再往前一步,也許能換來信任,也許會讓徹底關上門。
沒有問厲若初發生過什麼。
而是先揭開了自己的傷口。
“我十六歲時,被送去鄉下住過一段時間。”
周敏著那扇閉的窗,“那時候我格不好,也不懂得保護自己。
周圍的人知道我生母的出,覺得我這個鄭家小姐名不正言不順,便什麼話都敢說。”
厲若初靜靜聽著。
“最開始只是背後議論。
後來有人堵我的路,拿我的東西,故意把我關在廢棄的屋子里。
越害怕,他們越覺得有趣。”
周敏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仿佛是在講別人的事。
可有些記憶不會因為重活一次便消失。
的墻,生銹的門鎖,窗外越來越暗的天,還有那些人靠近時肆無忌憚的笑聲,全都清晰得像昨天才發生。
那時十六歲,自尊比天高,心卻比紙薄。
不肯向任何人低頭,也不肯告訴家里自己了欺負。
以為只要裝作不在意,就沒有人能真正傷到。
結果那些人變本加厲。
“有一次,他們差點……”周敏停下來。
厲若初的忽然僵住,呼吸也變得急促。
從角落里抬起頭,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清晰而劇烈的緒。
“別說了。”
周敏沒有聽見似的,繼續道:“我當時以為不會有人來救我,也以為就算逃出去,別人知道後,也只會說是我自己不檢點。
因為我以前名聲不好,做什麼都任,所以只要出事,錯的一定——”“別說了!”
厲若初猛地站起來。
桌邊的水杯被倒,水沿著桌角灑了一地。
臉慘白,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連肩膀都在發抖。
周敏停住了。
厲若初看著,像是過看見了另一個被困在黑暗里的人。
過了許久,才艱難地說:“不是你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