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的眼眶忽然發熱。
這句話,十六歲時沒有聽見過。
後來也沒有。
所有人只記得從鄉下回來後變得更加叛逆,穿不合份的服,追逐不屬于自己的,做盡讓鄭家難堪的事。
沒有人問過為什麼,也沒有人在意究竟經歷了什麼。
自己也不在意。
至一直以為自己不在意。
“我知道。”
周敏輕聲說,“後來我就想,既然他們都覺得我不好,那我索壞給他們看。
我做了很多蠢事,把自己的人生弄得一團糟。
可現在想想,真正做錯事的人不是我。
我不該拿別人的惡意懲罰自己。”
厲若初的淚落得更急。
抬手捂住臉,聲音破碎:“可別人不會這麼想。”
“別人怎麼想,很重要嗎?”
“他們會說……”“他們今天說你,明天也會說別人。”
周敏看著,“他們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個可以議論的人。
你若為了堵住他們的,把自己永遠關在這里,那他們什麼都沒失去,失去人生的是你。”
厲若初慢慢放下手。
“可我走不出去。”
“那就先不走。”
怔住。
周敏起,卻沒有靠得太近:“沒有人規定你今天聽完幾句話,明天就必須變另一個人。
你可以繼續拉著窗簾,也可以不開門。
等哪天你想學刺繡了,我們就從穿針開始。
等哪天你想見了,就把窗簾拉開一條。
只要是你自己決定的,一點點也算。”
厲若初著:“你不會我?”
“不會。”
“爺爺讓你來,是想讓我出去。”
“老爺子付錢請我教刺繡,又沒付錢讓我你出門。”
周敏頓了頓,“而且五千塊雖然很多,還不夠買下一個人的意愿。”
房間安靜了幾秒。
厲若初含著眼淚,竟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卻不再像方才那樣轉瞬即逝。
周敏也笑了:“所以,我們先談談刺繡?”
厲若初重新坐下,目落在的包上:“你帶了繡繃嗎?”
“今天不知道要來,沒有帶。”
“我這里有。”
指了指靠墻的柜子。
周敏走過去打開柜門,里面整齊放著線、繡針和幾塊綢布,看得出準備了很久,卻幾乎沒有過。
挑出一只小繡繃和兩線,坐到厲若初旁邊,中間仍舊留著足夠讓人安心的距離。
“你以前學過嗎?”
“一點。”
“會分線?”
厲若初搖頭。
周敏便取出一線,慢慢示范給看:“刺繡不急。
線分得越細,落下去才越和。
不過也不是越細越好,要看繡什麼。
像松針就要利落,花瓣可以多一點層次。”
厲若初看得認真,眼里的空不知不覺淡了。
周敏把線遞給,沒有的手:“你試試。”
厲若初接過去,第一次沒有分開。
有些慌,像是做錯了什麼,立刻想把線還回來。
“沒關系。”
周敏說,“我第一次學的時候,把一整束線扯了結,解了半天沒解開,最後剪掉了。”
“老師沒罵你?”
“罵了。
可線已經剪了,罵完還得重新給我一束。”
厲若初又笑了。
低下頭,重新嘗試。
這次線被緩慢地分開,雖然不夠均勻,卻沒有打結。
“很好。”
周敏說。
“真的?”
“真的。
我收了錢,不至于連夸人都敷衍。”
窗簾仍舊閉,房間仍舊昏暗,可那盞原本孤零零亮著的小燈,此刻仿佛比剛才明亮了一些。
門外始終沒有聲音。
周敏不知道厲霆是否還站在那里,也暫時不想知道。
耐心教厲若初穿針,又讓在廢布上落下第一針。
那一針歪得厲害。
厲若初看了很久,小聲道:“不好看。”
“第一針當然不好看。”
周敏把布翻到背面,“但它至落下去了。
下一針可以比它好一點。”
厲若初沒有立刻繼續。
看著那一點細小的針腳,眼淚忽然又掉下來。
這一次沒有慌張地掉,只任由淚珠落在手背上。
“周敏。”
“嗯?”
“你的那些事……以後不要再說了。”
周敏微微一怔。
厲若初低著頭,聲音仍舊輕,卻有一種笨拙的認真:“我不想你為了安我,一次次把傷口揭開。
我已經相信你了。”
周敏鼻尖一酸。
原本只是想留下這份工作,想獲得厲若初的信任,想順利賺到那五千塊。
衡量過每句話的分寸,也清楚什麼時候該停、什麼時候該往前一步。
可這一刻,忽然分不清究竟是誰安了誰。
厲若初遲疑了一下,慢慢出手,輕輕握住的手指。
那只手很涼,力氣也很小,仿佛隨時準備在被拒絕前收回去。
周敏沒有躲。
反手握住了。
在這間長久不見的房間里,兩個都曾被困在黑暗中的孩,終于有一個人先向另一個人出了手。
周敏忽然明白,今天得到的也許不只是一份每月五千塊的工作。
厲若初會為在厲家最重要的人。
不是退路,也不是籌碼。
是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