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跟著厲霆走進觀賽室時,第一眼看見的不是賽道,而是整整一面落地玻璃。
賽馬會的喧鬧被隔音玻璃削去了大半,遠草地平整得近乎虛假,穿著鮮亮騎服的騎師牽馬經過,觀眾席上的人影麻麻。
室卻安靜得過分,桌上擺著咖啡和酒,連杯柄朝向都整齊一致。
厲霆徑直走到最前方坐下。
徐遠志站在他右後側,手里拿著剛送來的文件。
周敏不知道自己該坐哪里,也不敢擅自挑位置,便很有自知之明地走到徐遠志後站好。
覺得這個位置很妥當。
既不礙眼,也方便隨時離開。
若厲霆忽然心不好,甚至可以借徐遠志擋一擋——雖然這想法多有些對不起朋友,但死道友不死貧道,人在危險面前總要學會靈活一點。
厲霆翻開文件,頭也沒抬。
“坐下。”
周敏左右看了看,確認室沒有第四個人,才指了指自己:“我?”
厲霆抬眼。
只這一眼,周敏便迅速坐到了離他最遠的單人沙發上,雙膝并攏,手袋規規矩矩放在上,姿態端莊得仿佛來參加一場長輩主持的家宴。
厲霆看著選的位置,沒說什麼。
徐遠志給倒了一杯咖啡。
“謝謝。”
周敏雙手接過,低頭聞到苦的氣味,角的笑僵了半瞬。
不喝咖啡,尤其不加糖的黑咖啡。
可這是厲家的觀賽室,總不能要求別人給端一碗糖水來。
剛把杯子送到邊,厲霆忽然問:“相親怎麼樣?”
周敏險些嗆到。
慢慢放下咖啡,盡量讓自己的表顯得自然:“還好。”
“什麼?”
明知故問。
昨天他那輛車就停在餐廳外面,徐遠志又向來辦事周全。
厲霆若說自己不知道見了誰,周敏大概只會相信港城明天能下雪。
可不敢拆穿,只能老實回答:“翟硯深。”
厲霆靠著椅背,手指在文件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你看上他了?”
“婚事是家里安排的。”
“所以?”
周敏斟酌片刻:“翟家門第不錯,他本人也還算講道理。
先相看看,并沒有什麼不好。”
把話說得含蓄,態度也足夠乖順。
可厲霆聽完,邊卻浮起一點極淡的譏誚。
“翟硯深是個癡種。”
周敏心口一。
厲霆繼續道:“他心里有人。
就算翟家把你送到他床上,他也未必會看你一眼。”
這話實在不算好聽。
周敏杯柄,努力勸自己不要生氣。
對面不是普通人,是能把給他下藥的人送去紅樓的人。
跟這種人爭論禮貌問題,無異于站在老虎面前提醒它吃飯前應該先洗爪子。
“七爺說得對。”
垂下眼,“我也沒有勉強他的意思。”
“沒有?”
厲霆把文件合上,淡淡看:“那你準備換誰?”
周敏怔住。
厲霆報出三個名字。
“鄭永昌,劉俊熙,孫浩宇。”
一個不。
周敏腦中轟了一聲,終于明白過來。
先前從洗手間出來,正好聽見鄭永昌幾人在外面拿從前追著霍霆鈞跑的事取笑。
不想讓自己繼續為笑話,索順著他們的話胡說八道,聲稱舊目標不行就換新的,港城這麼多男人,總能挑到一個順眼的。
那幾個人被半真半假的玩笑哄得大笑,也算替自己出了口氣。
原以為那段話只有他們聽見。
現在看來,某位七爺當時大概就在附近,而且聽得十分完整。
周敏耳發熱,不知道是窘迫還是心虛:“我只是隨口說說。”
“隨口?”
“他們先拿我開玩笑,我總不能站在那里任他們辱。”
越解釋越覺得不對,仿佛自己真背著他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鄭永昌欠,劉俊熙湊熱鬧,孫浩宇就知道笑。
我一個都看不上。”
厲霆眼神微:“看不上?”
“是。”
“剛才還說要換目標。”
“那是故意惡心他們。”
周敏飛快道,“若有人當著七爺的面說您從前眼不好,您大概也不會忍著吧?”
話出口,便後悔了。
怎麼敢把厲霆和自己放在一起舉例?
觀賽室安靜下來。
徐遠志低頭整理文件,仿佛忽然對紙張的邊角產生了濃厚興趣。
周敏坐得更直,正準備認錯,厲霆卻只看了兩秒,收回視線。
“你倒會給自己找理由。”
沒有發怒。
周敏悄悄松了口氣,端起咖啡遮掩表。
苦味剛沾上舌尖,就皺了皺眉,又迅速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