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緩緩停靠站臺。
姜早提著那個小小的布包，隨著人流艱難地往車門移，七個月的肚子讓行不便，有好幾次差點被人撞到。
凌玨在後看得心驚，剛想上前幫忙拿行李，卻見那單薄的影已經靈巧地下了車，只帶了一個小布包，輕裝簡行。
“凌醫生，看什麼呢？”
同伴撞了撞他的肩，順著他的目去，揶揄道：“還沒死心啊？人家同志都顯懷了，你就釋懷吧。”
另一個醫療兵也笑：“就是，真要起手來，咱們凌醫生這拿手刀的手，可不一定打得過前線回來的。”
……
站外，寒風凜冽。
謝言橋倚在一輛黑轎車旁，第三次抬起手腕看表，下午四點本該有個重要的會議，但他卻被迫站在了這里。
出門前，謝母抓著他的手，眼淚簌簌往下掉，“謝家不能絕後，那姑娘肚子里的孩子，必須姓謝。”
謝父更是一反常態，跪在他面前：“爸知道你委屈，可……可你弟弟已經不在了，咱們謝家，就剩這一條脈了啊！”
謝言橋自嘲地扯了扯角，真是荒唐。
因為他和謝杭越長著同一張臉，因為這個荒謬的理由，他就要去欺騙一個懷著孕、滿心期待與丈夫團聚的人？
絕不可能。
出站口，又涌出一波人流。
謝言橋抬眼去，一個著大肚子的年輕人走了出來，穿著臃腫的棉襖，面容發黃憔悴。
他剛要邁步，手卻被一只若無骨的小手拉住了。
他怔了怔，回過頭，對上一雙水盈盈的眸子。
那是一張足夠讓人心的臉蛋，瑩白，掌大小的臉，五和到毫無瑕疵，如湖水般清澈盈潤的眼睛，仿佛能裝下滿天星辰。
仰頭看著他，睫上掛著淚珠，聲音的，和的長相一樣撓人心肝，“阿越……你終于回來了。”
謝言橋結滾，大腦有瞬間的空白。
他設想過數次見面時的場景，甚至準備好了冷靜而殘酷的坦白，可當這張臉、這雙眼睛真切地向他時，所有預演好的臺詞都卡在了嚨里。
鬼使神差地，他聽見自己應了一聲：“嗯，我回來了。”
姜早再也克制不住，整個人撲進他懷里，眼淚大顆大顆滾落，浸了他前的料：“嗚嗚嗚我真的好想你……每天都想……”
溫的撞進懷中，帶著淡淡的皂角香和一若有若無的甜，謝言橋渾僵，雙手懸在半空，好一會兒才機械地輕輕拍了拍的背。
這個擁抱太炙熱，太滿溢著思念與意，可那份意，是給他弟弟的，他只是恰好擁有同一張臉。
“好了，不哭了。”
他的聲音有些干，努力模仿著記憶中弟弟說話的語氣，“小心孩子。”
姜早噎著從他懷里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打量他。
男人穿著一件黑大，骨相優越，突出的眉骨，高的鼻梁，長睫如扇，薄微抿，略顯鋒利的下顎線。
明明是悉的臉，卻給人冷峻的覺。
“你怎麼……好像白了點？西南雨林不是熱嗎？”
謝言橋心頭一，面上卻不聲：“可能是在醫院待了幾天。”
姜早果然信了，張地抓住他的手：“傷了？嚴不嚴重？讓我看看……”
“沒事，小傷。”謝言橋及時截住往下探的手，順勢握住，“先回家吧，爸媽都在等著。”
他的手比記憶中要涼一些，但姜早只當是傷休養的緣故，乖乖點頭，任由他牽著走向那輛黑轎車。
上車時，謝言橋轉替拉開後座車門，姜早心里甜的，靠過去與他十指扣，謝言橋渾又是一僵。
車廂空間狹小，上的香氣更清晰了，不是香，更像是某種植混合著的味道，干凈又溫暖。
靠在他肩頭，小似的蹭了蹭，的發過他的下頜。
謝言橋垂眸，能看見纖長的睫和微微泛紅的鼻尖，的手指與他握著，那麼自然，那麼信任。
可他是個騙子。
他本該在車站就說清楚的，告訴謝杭越已經不在了，告訴謝家可以用一筆錢買下這個孩子，或者給其他的補償。
可當用那樣的眼神著他，當撲進他懷里哭得渾發抖時，那些冷靜又殘酷的話，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我只是暫時安的緒，”他在心里對自己說，“孕婦不能刺激，等時機合適……我會告訴的。”
畢竟他這樣的殘缺之，本就不該耽誤任何人。
……
轎車駛軍區大院，在一棟二層小樓前停下。
謝家父母早已等在門口，見到車子，連忙迎了上來。
當姜早從車里出來時，謝母明顯愣了愣，那張小臉在寒風中凍得微紅，眼睛卻亮晶晶的，穿著雖然樸素，卻掩不住通的俏氣質，這哪像是鄉下養出來的姑娘？
但謝母的目很快落到隆起的腹部，和纖細的形上，眼眶頓時又酸了，這孩子，一定吃了不苦。
“爸，媽。”謝言橋走過來，聲音平靜地介紹，“這是姜早。”
他又看向姜早：“這是爸媽。”
姜早有些拘謹，但還是乖巧地喊了聲：“爸，媽。”
“哎！哎！”謝母連聲應著，上前拉住的手，手冰涼，心疼得直皺眉，“凍壞了吧？快進屋快進屋！”
謝父也點點頭，悄悄抹了把眼角，趁姜早不注意，低聲音問後的謝言橋：“怎麼樣？沒餡吧？”
見謝言橋輕輕搖頭，謝父這才松了口氣，跟著進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