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的縣城招待所。
蔣司寒終于通過招待所前臺的電話聯系上了好友。
電話那頭的左硯按照他的吩咐去查了，鐵路系統里，調了近一個月從南省方向發出的列車售票記錄，并未在售票信息里面查到姜早的名字，更沒法查到目的地在哪。
像是從那個南方小鎮憑空蒸發了，沒有在鐵路系統里留下任何痕跡。
調查陷了僵局，左硯在電話里解釋道：“可能那票是別人給買的，如果對方是政府員人員，確實有別的途徑弄到票。”
“部預留、公務票、或者直接走軍代表通道，實名登記就不是姜早了，登記的是購票人的信息。”
蔣司寒聞言，久久沒有說話，男人臉憔悴了不，下冒出青的胡茬，從京市出來時那件筆的大已經皺得不樣子，鮮亮麗的男人也變得皺的。
左硯在電話里勸道：“司寒，你先回來唄！蔣叔叔都在找我打聽你的下落呢，一天三個電話往我辦公室打，我快頂不住了。你媽也急得夠嗆，說你怎麼一回來就往外跑。”
“還有你工作的事……回國後的手續已經批下來了，檔案轉到了研究所，報到日期就這幾天了。你人不在，報到手續沒法辦。”
蔣司寒按了按眉心，疲憊地應付著，聲音沙啞：“行，我會看著辦的，報到的事我再跟研究所那邊協調。”
“不過在回去之前，我要先調查一件事。”
“什麼事？”
蔣司寒沉聲道：“我發現除了我之外，還有一伙可疑的人在尋找早早的下落。”
左硯的聲音拔高了半度：“什麼意思？”
“我在村子里打聽到的。”蔣司寒低聲音：“姜家隔壁那個老太太說，在我去之前幾天，有幾個外地人也在打聽姜家的事。”
“不是干部，不是公安，穿得普普通通，但說話口音不像本地人。問了早早的去向，問了姜家還有什麼人，問了有沒有地址和聯系方式。問得比我還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會不會是蔣家的人？”
“不會。”蔣司寒斷然否定：“我爸媽要找人，不會用這種方式。更不會趕在我前面。”
……
冬日的早晨是霧蒙蒙的，還有點霾，沒什麼進來。
姜早是在男人的臂彎里醒來的，了眼睛，抬起頭看向還在睡的男人，睫很長，微微抿合。
明明是這張悉的臉，卻覺得哪里都陌生，指尖輕輕過他的鼻梁，從山到鼻尖，近距離地觀察。
姜早居然在男人耳垂那發現了一顆小痣，針尖大小，以前也有嗎？沒有注意過。
男人眉頭皺了皺，似乎要醒，姜早趕拉開了距離，翻了個，把被子卷走一半，繼續裝睡。
謝言橋到旁的安靜，黑眸緩緩睜開，清明一片。
早在人醒來的那一刻，他就醒了，只是不知道睜眼後該如何面對，男人索也繼續裝睡。
可人的目實在太炙熱，那手指落在他臉上的久久不散，他怕出破綻，也只能醒了。
他撐著坐起，看了一眼旁邊閉著眼的姜早，沒有說什麼，迅速起床換服。跟過去二十多年那樣，有條不紊，換好軍裝，皮帶扣合上。
男人手臂上掛著外套，在床邊沉默地站了會兒，最終還是輕輕俯，吻了吻人的額頭。
這個吻不知是出于愧疚，還是想要模仿另外一個人的痕跡。
姜早依舊沒有睜眼，謝言橋輕輕嘆息，氣息拂過的發，轉離開了。
人又賴了會兒床，等到樓下的汽車引擎聲相繼遠去，才慢慢爬起來，洗漱下樓。
謝家眾人都去了單位，就連謝母也回了婦聯工作，前兩天為了照顧還請了幾天假，今天一早就被電話走了，說是年底了有個問軍屬的活必須到場。
合著謝家就姜早一個人沒工作。
餐桌上的早點還冒著熱氣，這些都是張嬸在旁邊告訴的，姜早看著滿桌致的早點，頓時沒了胃口。
趁著張嬸在廚房洗碗的時候，姜早便說在家附近轉轉，張嫂也沒多想，便由去了。
人拎著幾捆布料和圖紙出了大院正門，沿著梧桐樹夾道的馬路走了一段，拐了兩個彎，往臨街的方向走去。
謝榆說過，這里有一家老字號的裁鋪子。
鋪子很小，門楣上的木匾漆斑駁，上面的字勉強能辨認出“馮記裁”四個字，里面沒什麼生意，冷冷清清的，只有爺孫倆人對坐著。
老馮頭是附近遠近聞名的老裁，做一手好的旗袍，可冬季并沒有人定做裝，棉襖罩衫這種活計也用不著他出手，再加上現在的姑娘都喜歡一水的布拉吉，又便宜又時髦，誰還專門找裁。
自然生意慘淡。
老人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示意自己孫去招待客人：“嘉鯉，去看看客人要什麼。”
馮嘉鯉合上手里的二手雜志，笑著迎上來：“這位同志，需要做服嗎？還是……給寶寶定做百家？”
人的目移到了姜早的肚子上，又趕接過手里沉甸甸的布包。
姜早打量了一下周圍環境，收拾得干凈，雖不是很華麗，勝在整潔。將手里的設計圖稿拿出來，展開鋪在柜臺上。
“這些服，你們這能做嗎？布料我都有，不夠我可以再買。”
馮嘉鯉接過圖紙一看，眼前一亮，目里對姜早倒是多了幾分欣賞，把圖紙轉了個方向給老馮頭看：“爺爺，你覺得如何？咱能做出來嗎？”
老馮頭只是淺淺打量了一眼圖紙，又看了看一臉躍躍試的孫，一錘定音：“能！”
馮嘉鯉臉上頓時飛滿喜，只是在看見那堆布料時，臉上又變得糾結：“同志，咱們這需要您先付一半定金，因為我們這小本生意……”
裁店實在收微薄，爺孫倆勉強糊口，不先收點利錢，實在難以過活。
姜早沒有異議，點頭說好。
馮嘉鯉這才松了一口氣，從柜臺下面拿出本子和筆，又拉著姜早討論了一下面料和設計細節。
姜早能看得出來，這位小姑娘是極為懂行的，而且時尚嗅覺也很敏銳，甚至有些大膽，不像是這個時代該有的風格。
姜早的目掃到桌上那幾本快翻爛了的國外時裝雜志，心下了然。
馮嘉鯉注意到的視線，心虛地把雜志往桌肚里藏了藏，這可是在黑市上面買的，都是境外走私進來的違書。
就在姜早和馮嘉鯉商量服手工定價和定金多的時候，大門上的鈴鐺響了一下，一陣冷風灌進來，走進來一個醉醺醺的人。
人腳步踉蹌，扶著門框才站穩，老馮頭臉不是很好看，馮嘉鯉趕扯著人往後屋走去，免得影響客人的興致。
那人似乎是宿醉才回來，一酒氣頹廢，看見桌上正在清點的錢票，還不忘提醒馮嘉鯉一句：
“別數錯錢了啊，這次記得要定金，手工費你得算明白。襯布和扣子的錢單獨列出來，別又自己。”
“哎呀，我知道了姐。”馮嘉鯉拖著往店鋪的里屋走去，後門推開，里面似乎連著主人家的住宅。
老馮頭對著那個方向搖了搖頭，花白的眉垂著。
很快，馮嘉鯉再次折返，有些歉意地看著姜早解釋：“抱歉啊，我姐雖然喝酒，但是絕不會弄臟鋪子里的任何東西的，有分寸。”
見姜早臉上沒什麼信服的表，馮嘉鯉也有些無奈，低聲音說了些實話：
“唉，我姐之前是最早那批下鄉的知青，後來好不容易回了城，就業安置也沒著落，跑了多趟勞局，回回都是等通知。整天無所事事，人啊神就容易出問題。”
“以前不這樣的，以前腦子比我還靈活。”
姜早諒解地點點頭，“理解。”
現在確實有大量知青返城，就業安置本安排不過來，連也得靠婆家吃飯呢。
人掏出荷包，把謝母給的那些錢票都遞了過去，剩下一些需要補齊的布料，馮嘉鯉也會給買好的。
姜早跟人說好後這才出了裁鋪子，回去的路有兩條，就在猶豫往左還是右時，鋪子二樓推開了一扇小窗，探出半個頭來。
剛剛那個喝醉酒的人，頭發得跟窩似的，一臉的醉態還沒消，沖喊道：“哎！小孕婦左轉！右邊巷子里有盲流打架，別往那邊走。”
話落，窗戶又合上了。
姜早一臉狐疑地裹了大，最終還是往左邊走去。
……
天氣沉沉的很抑，厚厚的雲層低，像是隨時要落雪。
香山腳下的萬安公墓，刮起了凜冽的風。
葬禮低調得不能再低調，連墓碑上的字都是最簡單的，來的親戚不多，稀稀落落地站了兩排。
棺槨里面沒有，墳墓前只有一塊碑。
就在謝杭越所在的那個小隊與組織失聯後的第十天，有幾隊員的尸已在紅河分支的下游找到。份逐一核實後，基本能斷定，這支小隊已全軍覆沒。
邊境的戰火依舊紛飛，東南亞各方勢力焦灼著，哪怕強大如謝杭越，也沒法從那樣的條件下生還。
謝母按著眼角，抑著泣，謝父扶著老妻的肩，同樣哭得無法自拔。
謝榆接收到父親的眼神，上前去安著大伯，謝二嬸也輕輕拍著謝母抖的背。
謝言橋看著碑文上的字，垂下眼簾遮掩了眼底的復雜，風吹了男人的額發，他站在墓碑前，脊背得筆直。
這是一場無聲的葬禮，知道的人實在太，就連謝杭越的死亡也了軍部的重要機。
因為從此有另外一個男人會占用著屬于他的份，接替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