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同志向同志靠近一點。”
“同志可以挽著男同志的胳膊——”
攝影師站在老式木架相機後面,半個腦袋鉆在黑布里頭,聲音從後面悶悶地傳出來。
姜早坐在凳子上,旁邊挨著謝言橋,聽見這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忽然急急地喊了一聲:“不行!”
攝影師的手一頓,從黑布後面探出頭來,謝言橋心里也跟著一,轉過頭看。
只見姜早一只手在自己口的位置比劃了一下,跟攝影師商量道:“這是結婚照,能不能不拍肚子啊?就拍肩膀以上就行。”
好歹這也是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張照片,等照片洗出來,說要看幾十年。
攝影師一愣,目下意識地瞟向謝言橋,見男人點頭,攝影師立刻心領神會,笑著答應:“好嘞!沒問題!姑娘這麼漂亮,怎麼拍都好看!”
姜早這才滿意地坐回去,微微側了側臉,笑容自然。
一生都在出片的人,絕不能含糊。
謝言橋鼻尖飄過發間淡香,他垂下眼,目落在搭在自己前臂上的那只手上,抬起眼看向鏡頭。
“啪”的一聲,鎂燈閃過,畫面定格。
結婚報告早就提上去了,今天批準下來,就差這張結婚證。
今年年末,民政局的結婚證正趕上從“獎狀式”向“護照式”過渡,以前是一張對開的大紙,現在換了紅封皮的小本本,里面還專門留出了夫妻黑白合照的位置。
謝母提前好些天就在念叨,催著兩人趕把證領了,今天謝言橋上午有空,便張羅著來了。
姜早嫌外套臃腫,拍照前特意了,只穿著里面的米白針織,照相館里沒有暖氣,剛坐下就開始打冷。
謝言橋看見這一幕,眉頭皺了皺,眼底有些不贊同,但也不好說什麼。
鎂燈一閃完,他立刻拿起棉襖從人後披上。
姜早還沒來得及把胳膊進袖子里,他已經蹲下去替系扣子了,圍巾繞了三圈,把半張臉都裹了進去。
姜早艱難地從圍巾里探出下:“我自己來——”
“穿好。”男人兩個字就把的抗議了回去。
等姜早跟著攝影師走到柜臺前面去選片子,謝母才朝謝言橋使了個眼。
謝言橋會意,轉走向旁邊辦證的窗口。
窗口里的同志翻了翻材料,抬眼核對了一下他的臉,然後拿出兩本嶄新的結婚證,蓋好鋼印遞了出來。
謝言橋把兩本結婚證合上,若無其事地揣進了自己的大袋里。
與此同時,謝母從手提包里出兩本一模一樣封皮的紅本子,等姜早選完照片走回來,便笑瞇瞇地迎了上去,把本子遞到手里:
“早早,結婚證辦好了,這個你來保管著吧。”
姜早接過來,翻開看了看,頁上是和謝杭越的名字,倒也像那麼回事。
沒多想,合上本子收進了自己的布包里。
這件事辦完,謝母才算卸下了心頭的大石,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下午單位還有事,不能多耽擱。
謝言橋也看了看腕表,他下午軍部還有個會議,時間卡得。
兩人把姜早送回軍區大院,車子停在門口,謝母從車窗里探出頭叮囑了幾句,然後車子便掉頭駛出了大院正門。
車子前腳離開,姜早的影又從大門里晃悠了出來。
拐上了往臨街去的馬路,上次在馮記裁鋪做的那幾套服,算算日子也該做好了,正好今天有空,順道去取回來。
還沒走到裁鋪門口,隔著幾步遠就看見馮嘉鯉正站在門口張,一見的影,眼睛亮了,跑著迎上來的。
“姜同志!你可算來了!”馮嘉鯉接過手里的包,引著往店里走:“我們等你老半天了,又聯系不上你。”
上次姜早走的時候沒留電話,只留了個軍區大院的地址,馮嘉鯉一個裁鋪的小姑娘,確實進不去那戒備森嚴的大門。
姜早進鋪子,看見爺孫倆的臉都有些凝重。
“怎麼了?”姜早左右看了看,沒看見自己那幾件服的影子,“服制作有困難嗎?”
設計的款式確實跟這個時代常見的剪裁不太一樣,但有圖紙擺在那里,應該不至于做不出來。
馮嘉鯉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服都做好了,就是……”
跟爺爺對視了一眼,臉上有些為難,“是這樣的,之前我們把你那套樣做好以後,掛在假人模特上打板,結果有個顧客進來,一眼就看中了。”
姜早:“你們……賣給了?”
“沒有沒有!”馮嘉鯉著急解釋道:“我們怎麼會私自賣客人的服,更何況這是你自己設計的!”
從柜臺後小心取出一套,展開鋪在柜臺上,收腰短上配散擺半,做工很細,走線工整。
“就是領口的扣子被那個顧客扯壞了,”馮嘉鯉指著那粒扣子,苦著臉解釋:“這扣子沒貨了,所以想問問你能不能換一種?”
姜早聽完,松了一口氣,還以為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把服疊好放回柜臺上,語氣輕松:“原來就是這麼點事啊,扣子你換同系的就行,不用一模一樣。”
馮嘉鯉也松弛下來,拍了拍口,臉上有了笑:“那就好,我還怕你介意呢,畢竟是定做的服。”
拿著那件上進到後面倉庫去翻扣子了,留姜早在前面等著。
這時,柜臺後面站起一個人來。
人今天穿了件半舊的藏藍工作服,頭發扎了個低馬尾,臉上沒有上次那種宿醉的頹廢。
的眼神很清明,跟上次那個滿酒氣從外面踉蹌進來的人判若兩人。
打量著姜早,開了口:“姜同志,我看過你的設計,很不錯。”
姜早微微頷首:“謝謝。”
這句夸獎來得自然,但姜早能覺到,這不是單純的寒暄。
果然,馮薇接下來就打開了正題:“要不要跟我們小店合作?你出設計,我們來做賣。我們可以買你的設計。”
“你也看見了,”馮薇攤了攤手,語氣里多了幾分無奈:“你的服很歡迎。”
“上次看中你那套服的孩,是市長家的千金。人家就是路過,過玻璃窗看了一眼,連樣子都沒到呢,小姑娘就吵著要買。”
“你說我們這小店,哪經得起這麼大的佛來鬧啊?萬一人家用什麼手段,給我們小店拆了,我們連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馮薇循循善,一邊跟亮出了現實的困境,一邊又不聲地抬出了市長千金的名頭,既是示弱,也是亮牌,典型的兼施。
人很明。
姜早眉梢微挑,笑意未達眼底:“那真是難為你們保護這件服了,你們要是想瞞著我,完全可以重新做件一模一樣的自己賣。”
馮薇聽懂了的言外之意,這個人不是那種隨便哄兩句就暈頭轉向的,腦子清醒得很。
“是你的就是你的,”馮薇斂了笑容,神認真:“我們店不會做那種惡心勾當,我現在是真心實意地在跟你商量。”
拿起柜臺上姜早留下的那張設計圖紙,已經被翻看了很多次,邊角都有些卷了:“你的設計真心不錯,不是照著外國雜志描個樣子就算設計的,是有自己想法的東西。”
“我們店也有能力把做出來,賣出去以後我們完全可以分賬。”
人的腦子很靈活,完全是做生意的料,姜早不免對高看了幾眼,就連一直豎著耳朵聽的馮老頭,也覺得這個大孫言辭太過大膽。
“好啊,一起賺錢當然好。”姜早爽快地答應。
馮薇角還沒來得及翹,人的話鋒已經轉了。
“但是,我不賣設計。我要做自己的品牌,我可以高于市場價雇傭你們,原材料錢我來出,你們只負責制作加工。”
馮薇瞳孔微微放大,顯然沒料到會說出這種話,有些不可思議:“你這是打算買下我們這家店?”
柜臺後面的老馮頭聽見這話,不贊地搖了搖頭。
一個看起來才二十出頭的姑娘,張口就要做自己的品牌,還要雇下他們爺孫仨,這口氣未免也太大了些。
姜早不急不緩地解釋:“不是,我只是租賃你們的一部分時間和手藝,算是雇傭關系。你們想做旗袍還可以繼續做,不影響。”
把話又往回拉了半分:“這件事不用急著答復,你們慢慢商量。如果下次那個市長千金再過來鬧,你們直接把那套服賣給就是了。”
馮薇愣了一下:“什麼?”
“一件服而已,賣就賣了。”姜早語氣輕松:“畢竟是市長千金,穿出去的服,這比任何廣告都好用。”
馮薇心頭一震,眼里對姜早多了幾分欣賞,但目落在的孕肚上,又有些惋惜,似乎覺得這樣的子不應該困于後宅。
可想到自己心比天高,一把年紀仍舊碌碌無為,自嘲地笑了笑。
“好。”馮薇點頭,態度比剛才鄭重,“我跟家里商量商量,謝謝。”
馮嘉鯉正好從倉庫出來,把改好扣子的遞給姜早,“你看這個扣子行嗎?”
姜早接過來一件一件檢查,滿意地點了點頭,把尾款付了,又寫了個號碼遞給馮薇:“我姜早,想好了打這個電話。”
馮薇接過紙條,目復雜,姜早拎著打包好的幾套服出了裁鋪。
馮嘉鯉數著手里的錢,臉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這筆錢的數額不小,算是這個冬日,馮記裁收到的第一筆正經工錢,夠他們過個好年了。
笑嘻嘻地把錢一張一張碼好,想著晚上回去買條魚給爺爺燉湯喝。
馮薇看著妹妹這副模樣,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張寫著電話號碼的字條,靠在椅背上,輕輕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