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
顧臨淵。
你很好。
你竟然還真點了。
然後他的眼珠子轉了轉,指尖終于松開。
但房梁上明晃晃地留下了兩個指印。
很深,深得像刻上去的。
木頭渣子嵌在指甲里,他沒去撣。
也沒再去看書房里。
哪怕伍昭已經離開了,他也沒再往下看一眼。
他只是換了個姿勢。
從趴著變平躺,後背著那冰涼糙的屋梁,枕著手臂,仰面朝天,一下一下地咬著。
書房里,伍昭走後,顧臨淵則一直坐在那兒眉心。
他當然能猜到。
伍昭起疑了。不是起疑,是已經肯定了。
今天這出戲,不是在他去後院。是在他攤牌。
五年了。
他誰也沒過。
但凡有腦子的人,早就該起疑了。
伍昭不笨。只是忍了五年,忍到今天,才把刀亮出來。
可這事,讓他怎麼辦?
顧臨淵放下手,盯著案上那杯已經涼了的枸杞茶,看了很久。
昭告天下?
說他顧臨淵不行?說他顧臨淵不是個真正的男人?
他丟不起這個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日頭漸漸偏西。
顧臨淵用了很大的力氣才重新提起筆。
筆桿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比平時重了不知多倍。
他翻開一本折子,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再翻開一本,看了兩行,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但他還是著自己看。一行一行地看,一本一本地批。
一直批到書房門外響起葡萄的聲音:“王爺,該用晚膳了。”
顧臨淵沒抬頭:“不。”
“王妃說了,您中午就沒吃,晚上再不吃,子不住。”葡萄頓了頓,“王妃還說了,讓奴婢在這兒等著,等王爺吃完了再回去復命。”
顧臨淵筆尖一頓。
他那個好王妃。
竟然還派了自己的丫鬟來盯著他。
盯著他用膳?
不是。是盯著他去後院。
....
顧臨淵的晚膳只用了一筷子羊就結束了。
對,仍是滿桌子的羊、鹿、韭菜,連盤邊點綴的枸杞都比平時多撒了一把。他差點沒把桌子掀了。
看著就來氣。
可他又實在是沒法子跟他那個好王妃真格的。
怎麼真格的呢?休妻還是和離?他能?他要是能休早休了,能和離早和離了,還用等到今天?
罰跪?他一個大男人罰人跪?他干不出來。
再說,這事本來就是他理虧。
人家嫁進來五年,他冷落了人家五年。人家不過是他去後院,又不是他去死。人家甚至都沒他圓房,只是他去坐坐。
坐坐!
他去後院坐坐能死嗎?
能。還真能。
但這話他說不出口。
所以他只能忍著。
放下筷子,他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像是在替他的憋屈吶喊。
“去後院。”他說。
葡萄在後應了一聲,小碎步跟了上去。
顧臨淵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走得很快。走了一截,他忽然停下來,轉過,盯著葡萄。
葡萄也停下來,垂著眼,恭恭敬敬地站著。
顧臨淵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里往外:“你可以回去告訴你家王妃,本王已經往後院走了!”
葡萄低著頭,卻沒。
顧臨淵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
他狠狠一甩袖子:“怎麼著,難不你還要在門外聽聽靜再回去復命?!”
這話一出口,葡萄的耳尖倏地就紅了。
“奴婢告退。”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滾!”
葡萄轉就跑。
顧臨淵站在原地,看著跑遠的影,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
然後他轉過,繼續往後院走。
腳步比剛才慢了很多。
他一邊走一邊想:我剛才說了什麼?聽聽靜?我堂堂一個王爺,對自己的王妃的丫鬟說....聽聽靜?
他閉了閉眼,覺自己的臉皮正在以一種不可逆的方式變厚。
他最近是不是被瘋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腳步突然頓住了。
一條人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腳邊,像一片葉子落了地,連灰都沒揚起。
下一秒,那人已經跪下了,并且準地、練地、理直氣壯地抱住了他的。
“主子……”
顧臨淵低下頭,看著那顆茸茸的腦袋正著自己的膝蓋,又忍不住抬起手來了眉心。
一個王妃不夠。
狗東西又冒出來了。
“你的狗膽子最近是越來越大了呀,”顧臨淵的聲音冷冷的,“誰準你跟上來的?”
影七仰著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漉漉的。他抿了抿,微微嘟起,一副委屈的模樣:“主子,您不要屬下了嗎?”
顧臨淵閉了閉眼。
他很想問問,他何時說要了?他只是把他當藥,當工。這跟“要”有什麼關系?
影七的指尖慢慢了。
先是著膝蓋,指腹在膝頭的布料上輕輕按了按,像是在試探什麼。然後往上爬,爬過膝蓋,爬過大,像一條慢吞吞的蟲,一邊爬一邊說:“主子,您昨晚才說過的,不許屬下別人。那不就是在說,屬下是主子的?”
顧臨淵的子猛地一僵。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偏頭往四周掃了一眼。
還好。沒人。
他松了一口氣,又因為自己居然在松一口氣而覺得荒唐。
然後他一把攥住那只作的手腕,用力一擰,狠狠甩開。
“放肆!”
聲音雖刻意得極低,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
這狗東西,真是不分場合。這是哪里?這是通往後院的路。伍昭的丫鬟剛走,說不定還沒走遠。要是讓旁人看到,他堂堂一個王爺,被自己的暗衛如此撥.....他的臉還要不要了?
影七被他甩了個趔趄,子歪了一下,膝蓋在地上蹭出一聲悶響。但他沒退開,反而一把拽住顧臨淵的手腕,借著那歪勁彈起來,不由分說地往一旁的竹林里拖。
像一頭小叼住了獵就不松口,蠻橫、不講理、不管不顧。
顧臨淵被他拽著踉蹌了兩步,鞋底在青石板上一,竟鬼使神差地跟進去了。
他事後回想起來,覺得自己大概是真瘋了。
竹林里線更暗。影七猛地把人在其中一棵竹子上,竹子晃了晃,嘩啦啦落了一肩的葉子。他的額頭抵著顧臨淵的額頭,鼻尖著鼻尖,呼吸全噴在他臉上。
“主子,”影七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近乎撒的蠻橫,“屬下不想讓主子去後院。”
顧臨淵閉上眼。
他也不想。
一去就頭疼。一去就是在提醒他,他算不得一個男人。
可他能怎麼辦?跟伍昭攤牌?然後呢?
然後伍昭會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