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子還在落。
南六正掄得認真,北七在旁邊數數,數到第十九下。
“停下吧。”顧臨淵說。
聲音不高,甚至有點干的。
影七趴在長凳上,猛地抬起頭,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微微張著,袖口上全是牙印。
顧臨淵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目從那張臉上飛快地掠過,像被燙了一下,然後轉回了寢殿,把門關上了。
影七盯著那扇關上的門,紅著眼眶,角卻慢慢翹了起來。
他掙扎著從長凳上翻下來,腳一落地,疼得齜了下牙,但立刻又收了回去,拖著子一瘸一拐地往寢殿走。
每走一步都齜一下牙,但每齜完一下牙,角就又翹起來一點。
南六則趕抬頭看天。
北七則趕低頭看地。
兩個人都當自己眼瞎。
這種時候,不能眼尖。眼尖什麼?王爺都喊停了,他們眼尖?三十板子沒打完,王爺就喊停——
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王爺心疼了唄。
此刻,影七已經推開了寢殿的門,卻在邁進去的時候絆了一下。
絆得很有技巧。不重,不至于摔個狗啃泥。不輕,足夠讓人看出來他是真的“走不”。膝蓋磕在地磚上,悶響一聲,他順勢趴了一下。
顧臨淵卻沒看他,已經又回到床沿坐下了。
影七只好自己爬起來,繼續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走路的姿勢比剛才在院子里更夸張了些。左邊晃一下,右邊晃一下,像只剛學會走路的小鴨子。
他在顧臨淵跟前跪下,聲音小小的,帶著恰到好的委屈:“主子,好疼,打的屁都開花了。”
顧臨淵這才抬了抬眼皮,聲音邦邦的:“滾。不要以為本王是心疼你,本王是留著你還有用。”
影七沒滾。
他把手搭上了顧臨淵的,掌心著料,試探了一下。
沒靜。
于是他又把腦袋趴上去了,下擱在顧臨淵的膝頭,仰著臉看他,聲音輕輕的,的:“主子,對不起,屬下今天惹您不開心了……”
顧臨淵閉上眼,沒說話。
影七趴著沒,安安靜靜的,像只做錯事賴在主人腳邊不肯走的狗。
忽然,他像想起了什麼,手進懷里掏了掏,掏出一個細細長長的匣子,木質的,紋路細膩,捧在手里遞到顧臨淵面前:“主子,這是屬下今天給您買的禮。”
顧臨淵睜開眼。
目落在那只匣子上,停了兩息。
終究還是沒忍住,手接了過去。打開。絨襯里上,靜靜躺著一支白玉狼毫。筆桿溫潤,筆鋒齊整,是上好的品相。
顧臨淵看了一會兒。
白玉的映在他眼底,明明暗暗的。
“你哪來的這麼多銀子?”他問,聲音聽不出緒。
影七又趴回到了他的膝頭,下重新擱上去,理所當然地答:“攢的。”
“三年攢了萬兩有余?”顧臨淵的語氣平平的,“這樣的狼毫起碼得要一萬兩。”
影七不吭聲了。
下還擱在膝頭上,但閉上了,眼睛開始往旁邊瞟,左瞟一下,右瞟一下。
顧臨淵抬手,兩手指住他的下,把那張東張西的臉掰了回來。
“問你話呢。”
不是說錢不夠嗎?剩下的五千兩哪來的?去了?去搶了?還是——
跟那個姑娘拋了個眼,騙得人家同意了?
影七依舊不吭聲。
顧臨淵騰出另一只手,把那張礙事的面給摘了。
沒了那層遮擋,那雙桃花眼就更顯得招搖了,水汪汪的,眨眨地看著他。
影七咬起。
顧臨淵又了那只狗下。拇指和食指微微用力。
影七被迫張開,出一點舌尖。
顧臨淵聲音很平:“說話。哪來的錢買的這只筆?這麼貴的筆,你一個暗衛買它干什麼?”
影七含含糊糊地吐了幾個字:“疼,主子。”
顧臨淵松了松那只狗下。
影七活了一下腮幫子,聲音小小的,帶著點剛被過的鼻音:“屬下買它當然是想送給主子了。”
“本王問你錢是哪里來的。”
“攢的。”
“三年攢了一萬兩?”
影七沉默了一瞬,垂下眼:“攢了五千兩。”
他說著,膝行著挪了挪位置,挪到顧臨淵兩之間,整個人跪進他懷里,沒敢靠實,虛虛地挨著。眼睛還是沒看他,盯著他襟上的繡紋,聲音低下去:“這只筆的確需要一萬兩……但……但屬下答應那個公子,幫他解決個麻煩……”
解決個麻煩。
一個暗衛幫人解決麻煩,能是什麼麻煩?
顧臨淵不用猜也知道。
暗衛會什麼?殺人。
這個狗東西,竟然為了只筆去給別人賣命。
顧臨淵又了眉心。這回得比剛才用力,指節都泛白了,像是想把什麼東西從腦子里出去。但不出去,越越往里頭鉆。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猛地彎腰,一把拎住影七的後領,把人從懷里提溜起來,往床上一摁:“趴下。”
影七被摔進被褥里,愣了一瞬,隨即乖乖地趴好。臉埋進枕頭里,角卻翹了起來。翹得很高,高到都不下去,只好把臉往枕頭里又拱了拱,假裝是在找舒服的位置。
他趴的可是哥哥的床。
嗯。
真。
他乖乖地趴著,兩只手疊墊在下底下,腳踝疊翹起來,晃了晃。又停住了。想起來自己屁上還有傷,不該晃得這麼歡快,于是老老實實放平了。
顧臨淵沒看他,已經走到門口了。
他拉開門,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去拿藥。”
說完,他并沒有立刻回寢殿,就那麼站在門邊,盯著廊下那盞昏黃的燈籠發愣。
燈籠晃晃悠悠,他的思緒也晃晃悠悠。
到底是誰給他下的那爛藥,屋里那狗東西簡直是膽大包天。還有,自己剛才為什麼要喊停?
越想越煩,煩得想踹門。
好在南六很快把藥遞過來了。他回神,轉往回走。
走到床榻邊,又忍不住了眉心。
只見床榻上,影七已經把子了。
紅彤彤的屁就那麼大大方方地晾在外面,像個過頭的桃子,又像某種不知廉恥的展示品。
而那個狗東西,居然還咬著下,拿一雙漉漉的桃花眼著他,那眼神說不上是委屈還是勾引,總之要命得很。
顧臨淵面無表地把藥瓶往榻上一扔,聲音得像塊石頭:“自己來。”
影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