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以為,溫知梨最多過半個小時就會回來。
從前就是這樣。
哪怕了委屈,哪怕紅了眼,只要陸星野一聲媽媽,就會重新站回原來的位置。
今晚是陸星野的生日,不會真的走。
所以當溫知梨轉離開時,陸沉舟只是皺了皺眉,并沒有追出去。
溫知寧站在他邊,眼眶還紅著,低聲說:“姐夫,姐姐是不是生我的氣了?要不我去跟解釋一下吧。”
陸沉舟收回視線,語氣淡淡:“不用。”
溫知寧抬頭看他:“可是姐姐好像真的不高興。”
“最近脾氣是越來越大了。”
陸沉舟說完,自己也頓了一下。
溫知梨以前并不是這樣的。
很當眾讓人難堪,也很轉就走。更多時候,只是安靜地站在那里,等他說一句話。
可剛才,沒有等。
甚至連解釋都沒有。
這種覺讓陸沉舟有些不適。
像是一直放在原的東西,忽然偏離了軌道。
宴會廳里,陸星野正在拆禮。
他抱著溫知寧送的火箭基地,開心得眼睛發亮。
“爸爸,你看!這個還可以升起來!”
陸沉舟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
“嗯。”
陸星野又往他後看了看:“媽媽呢?”
溫知寧立刻溫地說:“媽媽可能太累了,去休息了。”
陸星野皺了皺鼻子:“是不是又不高興了?”
陸沉舟沒有回答。
溫知寧蹲下,替他理了理領:“媽媽只是太在乎你了,所以有時候會有點嚴肅。星野不要怪媽媽,好不好?”
陸星野抱火箭基地,小聲說:“可是小姨就不會這樣。”
這句話落下,陸沉舟眉心了一下。
他本能地覺得不太妥。
可溫知寧很快了陸星野的頭,輕聲說:“不可以這麼說,媽媽會傷心的。”
陸星野哦了一聲。
但也只是哦了一聲。
宴會繼續到晚上十點。
溫知梨一直沒有回來。
陸沉舟看了好幾次手機。
沒有電話。
沒有消息。
他的臉終于沉了下來。
韓敘端著酒杯走過來,順著他的目看了一眼:“看什麼呢?嫂子還沒回來?”
陸沉舟把手機扣在桌上:“先走了。”
韓敘挑眉:“今天這場面,能撐到現在才走,脾氣已經算好了。”
陸沉舟抬眼看他:“什麼意思?”
韓敘笑意淡了點。
他和陸沉舟認識多年,平時說話沒什麼顧忌。
“你不覺得今晚溫知寧站的位置太顯眼了嗎?”
陸沉舟眉心微蹙。
韓敘朝舞臺那邊抬了抬下:“孩子切蛋糕,站著。你上臺,也站著。賓客夸一家三口,也沒避。換誰是嫂子,心里都不會舒服。”
陸沉舟冷聲道:“知寧只是幫忙。”
“幫忙也要有邊界。”韓敘說。
陸沉舟看了他一眼,語氣更冷:“你什麼時候這麼關心了?”
韓敘一怔,隨即輕笑:“行,當我多。”
他說完,轉走了。
陸沉舟站在原地,心里那點煩躁卻沒有消下去。
他又看了一眼手機。
屏幕干干凈凈。
溫知梨沒有像從前那樣發消息解釋,也沒有問他什麼時候回家。
陸沉舟忽然有些說不出的不舒服。
可他很快下了這種緒。
不過是鬧脾氣。
等明天冷靜下來,自然會回來。
另一邊,溫知梨回到臨江公寓時,已經快十一點。
這套公寓是婚前買的。
結婚後,幾乎沒有回來住過。
屋子里很久沒人住,空氣里有一淡淡的冷清味。打開燈,站在玄關,忽然有種恍若隔世的覺。
六年前,從這里搬進陸家。
那時以為,自己終于有了一個家。
可現在才明白,陸家從來不是的家。
只是一個人努力維持了六年的幻覺。
溫知梨把禮盒放在客廳桌上。
打開盒子,檢查了一下那個星球模型。
底座上的開關被歪了。
找來小螺刀,坐在沙發邊慢慢修。
指尖到燈珠時,想起陸星野小時候。
那時他還不會說完整的話,只會抱著的脖子,聲氣地媽媽。
他怕黑,每晚都要開一盞小夜燈。
有一次,他指著窗外的星星問:“媽媽,那是燈嗎?”
說:“是很遠很遠的燈。”
陸星野趴在懷里,認真地說:“那媽媽也給我一個燈,好不好?我以後怕黑就不哭了。”
所以後來每一年生日,溫知梨都會送他一件和星星有關的小禮。
第一年是月亮燈。
第二年是星空投影儀。
第三年是親手的小宇航員。
以為這是和兒子之間的小。
原來孩子長大後,忘記這些事,比想象中容易得多。
溫知梨修好開關,輕輕撥。
深藍星球亮了起來。
很,像一團安靜旋轉的星雲。
看了很久,然後把開關關掉。
既然他已經不需要了,那就收起來吧。
凌晨一點,陳律師發來了材料清單。
溫知梨沒有睡。
坐在書桌前,把份證、結婚證復印件、婚前財產證明、陸星野出生證明、這些年照顧孩子的醫療記錄,一份一份整理出來。
整理到陸星野的病歷時,停了很久。
厚厚一沓,全是陪孩子跑醫院留下的痕跡。
每一張檢查單上,家屬簽名都是。
陸沉舟的名字很出現。
可就算這樣,明天那份離婚協議里,還是決定暫時不爭養權。
不是不。
而是終于明白,不是把孩子從悉的環境里強行搶走,也不是繼續用自己的人生去換一句“媽媽最好”。
會給陸星野時間。
也給自己時間。
第二天上午十點,溫知梨準時出現在陳律師事務所。
陳律師看到時,明顯有些意外。
他大概以為,經過一夜會猶豫。
可溫知梨沒有。
坐下後,第一句話就是:“協議盡量簡單一點。”
陳律師把文件推到面前:“我初步擬了一版。您的婚前財產獨立保留。婚後共同財產部分,按照法律規定分割。陸氏權部分涉及比較復雜,我建議不要輕易放棄。”
溫知梨翻開協議。
白紙黑字,清楚得刺眼。
甲方:陸沉舟。
乙方:溫知梨。
看著這兩個名字并排出現,忽然覺得荒唐。
結婚六年,他們同框最多的地方,好像就是這些證件和文件。
“權我不要。”溫知梨說。
陳律師皺眉:“陸太太,這不是小數目。”
“我知道。”
“那您為什麼……”
溫知梨抬起眼:“我想盡快離開。”
陳律師沉默下來。
片刻後,他點了點頭:“孩子養權呢?”
“暫歸陸沉舟。”溫知梨說,“但我要固定探視權,也要保留後續重新申請養權的權利。”
陳律師看著,語氣認真了些:“您想好了?”
溫知梨點頭。
“想好了。”
這三個字落下,心里像有什麼東西輕輕斷開。
不疼。
只是空。
文件修改了兩。
中午十二點半,溫知梨在協議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
溫知梨。
筆畫落下時,沒有哭。
只是忽然想起當年領證那天,陸沉舟也坐在對面。
那天他很忙,民政局出來後只接了一個電話,就讓司機先送回去。
一個人拿著結婚證,在車里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笑得很開心。
陸沉舟卻只是淡淡看著鏡頭,像完一項必須完的任務。
原來從一開始,喜悅就只有一個人有。
“陸太太,協議您打算怎麼給陸先生?”陳律師問。
溫知梨把筆帽蓋好。
“寄到陸氏集團。”
“需要我這邊代寄嗎?”
“不用。”說,“我自己寄。”
想親手把這段婚姻送出去。
下午兩點,溫知梨去了同城快遞點。
信封是最普通的牛皮紙信封。
收件人:陸沉舟。
地址:陸氏醫療集團,總裁辦公室。
寄件人那里,寫了自己的名字。
溫知梨。
快遞員掃完碼,上面單:“同城件,今天下午應該能到。”
溫知梨點頭:“謝謝。”
信封被放進收件筐里。
站在原地看了幾秒。
很薄的一份文件。
卻裝著六年的婚姻。
下午四點二十,快遞送到陸氏集團。
總裁辦書謝遠正在接待一批合作方資料,前臺把幾個同城件一并送上來。
“謝書,這里有陸總的快遞。”
謝遠匆匆簽收,掃了一眼。
寄件人溫知梨。
他愣了下。
陸太太給陸總寄東西?
他下意識覺得應該不是什麼急件。
畢竟夫妻之間,有什麼不能直接說?
會議室那邊正好有人他。
“謝書,陸總要剛才那份項目補充資料。”
“來了。”
謝遠把那只牛皮紙信封在一摞待理文件下面,轉拿著資料進了會議室。
那場會一直開到晚上八點。
陸沉舟從會議室出來時,臉不太好。
瀾星醫療那邊拒絕了陸氏的第一收購條件,對方態度強得超出預料。
謝遠跟在他後匯報:“陸總,明天上午十點,瀾星那邊會派新的項目顧問過來談技部分。”
陸沉舟嗯了一聲。
他抬手松了松領帶,忽然問:“溫知梨今天有聯系過你嗎?”
謝遠一怔:“太太嗎?沒有。”
陸沉舟腳步頓了一下。
沒有?
昨晚走得那麼決絕,今天卻一點靜都沒有。
陸沉舟冷笑一聲。
倒是沉得住氣。
他走進辦公室,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仍舊沒有溫知梨的消息。
陸沉舟把手機扔到桌上,語氣淡淡:“要是打電話過來,就說我在忙。”
謝遠點頭:“好的。”
辦公桌另一側,那只寫著溫知梨名字的牛皮紙信封,安靜地躺在文件堆最下面。
沒有人拆開。
也沒有人知道。
溫知梨已經把離婚協議寄到了陸沉舟面前。
而陸沉舟離它最近的時候,只隔著半張辦公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