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還是撥了過來
溫知梨沒有接陸沉舟的電話。
手機在包里震時,正坐在醫院附近一家安靜的私房菜館里。
包廂燈溫和,桌上沒有酒局里的喧鬧,也沒有陸家餐桌上那種得人不過氣的規矩。
院長坐在主位,周硯白坐在側。
幾位心外科醫生正低聲討論瀾星設備後續試點的數據采集方式。
溫知梨聽得認真。
直到手機第二次震,周硯白側眸看了一眼。
“要接嗎?”
溫知梨看見屏幕上的名字。
陸沉舟。
指尖停了一下。
以前只要陸沉舟主打電話,幾乎不會讓他等。
哪怕在給陸星野開家長會,哪怕在醫院排隊繳費,哪怕剛睡下沒多久,也會立刻接起來。
怕他有急事。
也怕自己錯過他難得主聯系的時候。
可此刻,只是看著那個名字亮了又暗。
然後把手機反扣在桌面上。
“不用。”
周硯白沒有多問,只替把面前那份資料往旁邊挪了挪,免得茶水洇紙頁。
這個作很輕。
輕到幾乎不會被人注意。
溫知梨卻看見了。
忽然有一瞬間恍惚。
原來被照顧,未必要驚天地。
也可以只是有人看見手邊的水快灑了,于是替挪開一份文件。
院長笑著看向:“溫工,剛才說到後回傳系統,你的想法很。瀾星如果能把這套系統做起來,對很多家庭來說都是好事。”
溫知梨收回心神。
“設備進患者後,真正難的是長期適配。醫院能看到手數據,但家庭端的恢復狀態經常斷層。我們想做的不只是一個機械輔助設備,而是一個可以持續反饋、持續修正的系統。”
說話時,眼神很亮。
不是宴會廳里被冷落的暗淡。
也不是陸家餐桌上習慣下去的沉默。
像終于回到自己悉的地方。
每一個詞都準確,每一個判斷都有依據。
院長聽完,慨道:“你母親當年也說過類似的話。說,醫療設備不能只是冷冰冰地延長生命,要讓人活得更像自己。”
溫知梨握著杯子的手指一頓。
包廂里安靜了片刻。
院長似乎也察覺自己提到了的傷心事,放緩語氣:“我和許老師共事過一段時間。那時候非常看好國心臟輔助設備的發展,只是後來……”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完。
溫知梨垂下眼。
許晚寧去世時,才十六歲。
溫家所有人都很快接了林月蓉為新的主人。
溫啟年說,人要往前看。
林月蓉說,會把知梨也當親生兒疼。
可沒有人問過溫知梨,愿不愿意這麼快就往前看。
只能看著母親的照片從客廳被移到書房,又從書房移到儲間。
到最後,連溫家傭人都開始改口林月蓉太太。
許晚寧這個名字,像一張被人故意合上的舊病歷。
只有溫知梨記得。
記得母親的手很溫暖,記得講起研發時眼里的,也記得說過:
“知梨,不要因為誰說你該怎樣,就真的把自己活那樣。”
可後來,還是把自己活了陸太太。
活了陸星野的媽媽。
活了陸家需要的那個溫順、面、懂事的人。
溫知梨輕輕吸了口氣,抬起眼。
“我會繼續做下去。”
院長看著,點了點頭。
“好。那試點項目,我批。”
這句話落下,溫知梨心里某一輕輕松開。
這不是陸家的認可。
不是丈夫施舍的一句辛苦。
也不是孩子偶爾依賴時給的一點甜頭。
這是屬于自己的結果。
晚飯結束時,已經將近九點。
院長臨走前,遞給溫知梨一張舊名片。
名片邊緣泛黃,名字卻還清楚。
許晚寧。
“這是當年許老師留下的。”院長說,“我保存了很多年,本來以為不會再有機會拿出來。現在給你,也算歸原主。”
溫知梨接過名片。
薄薄一張紙,卻像有千鈞重。
周硯白站在旁邊,沒有催。
直到院長離開,溫知梨仍低頭看著那張名片。
夜風從停車場吹過來,卷起耳邊一縷發。
周硯白問:“冷嗎?”
溫知梨搖頭。
“我只是很久沒聽別人提起了。”
周硯白安靜片刻,說:“會為你驕傲。”
溫知梨抬頭看他。
周硯白沒有說得很鄭重,也沒有刻意安。
仿佛這只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溫知梨眼眶忽然有些熱。
但沒有哭。
把名片小心放進包里,輕聲說:“謝謝。”
周硯白替拉開車門。
“不用謝我。今天能拿下試點,是你自己的能力。”
溫知梨坐進車里,車窗外燈影緩緩掠過。
包里的手機早已安靜下來。
陸沉舟沒有再打。
這一次,也沒有回撥。
陸家。
餐桌上的菜已經冷了。
陸星野沒吃幾口就上樓了。
溫知寧陪著他回房,哄了很久,才重新下樓。
客廳里只剩陸沉舟和陸母。
陸母臉很不好看。
“連你的電話都不接?”
陸沉舟坐在沙發上,神淡得看不出緒。
可握著手機的手指卻一直沒有松開。
“在忙。”
“忙什麼能忙到連家都不回?”陸母皺眉,“沉舟,你不能太縱著。以前不是這樣的,這次分明是拿星野和陸家撒氣。”
溫知寧端著一杯溫水走過來,輕聲勸:“阿姨,姐姐應該不是故意的。也許真有工作。”
陸母看一眼,語氣緩了些:“還是你懂事。昨晚那新聞,我看網上都在夸你。你看看,同樣是溫家的兒,知梨要是有你一半會顧全大局,也不至于鬧這樣。”
溫知寧低頭,像是不好意思。
“阿姨,姐姐只是子冷一點。其實也很辛苦。”
“辛苦?”陸母冷笑,“嫁進陸家,吃穿不愁,孩子也有人幫著帶,有什麼辛苦?”
陸沉舟皺了皺眉。
這話若是從前,他大概不會在意。
可不知道為什麼,今晚聽起來有些刺耳。
溫知梨辛苦嗎?
他腦海里閃過從前發來的那些消息。
星野發燒了。
媽的復查報告出來了。
廚房的湯溫著。
這些事以前太瑣碎,瑣碎到他從沒認真想過。
他只知道家里一直安穩。
星野一直被照顧得很好。
母親的復查從沒出錯。
他的食起居也從來不用心。
可這些安穩背後,似乎一直有個人在撐著。
陸沉舟很快下這個念頭。
溫知梨要是真覺得委屈,可以告訴他。
不說,誰會知道?
溫知寧把水杯遞到他手邊。
“姐夫,喝點水吧。”
陸沉舟接過。
溫知寧在他邊坐下,聲音輕:“星野剛才哭了。他說媽媽以前不會不接電話。”
陸沉舟握杯的手一。
溫知寧又低聲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勸他。姐姐這次好像真的很生氣。”
陸沉舟抬眼看。
“氣不了多久。”
語氣仍舊篤定。
溫知寧看著他,心里那點不安終于散了些。
陸沉舟越篤定溫知梨不會走,的位置就越穩。
輕輕點頭:“嗯,姐姐最疼星野了。”
這句話像給陸沉舟的判斷落了章。
是。
溫知梨最疼星野。
所以遲早會回來。
陸沉舟把杯子放下,起上樓。
路過書房時,他腳步停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想起今天謝遠說,溫知梨在瀾星會議上表現得很專業。
溫工。
陸沉舟眉心微沉。
他很不喜歡別人這樣。
這種稱呼把從陸家剝離出去,放到一個他陌生的位置上。
而這個位置,似乎和他無關。
手機這時震了一下。
韓敘發來一條消息。
【新聞你不澄清?】
陸沉舟看了一眼,沒回。
很快,韓敘又發來一句。
【沉舟,有些事別太過。嫂子不是沒有覺的人。】
陸沉舟臉沉下去。
他打字回復。
【我的家事,什麼時候到你管。】
發完,他把手機扔到書桌上。
不過是一條新聞。
不過是一場晚宴。
溫知梨若真介意,大可以來找他說清楚。
不說,卻用不回家、不接電話這種方式表達不滿。
陸沉舟只覺得稚。
他坐進書房,打開電腦理文件。
郵件一封接一封。
直到深夜,謝遠發來明天會議資料。
其中一份附件命名為:瀾星試點合作初案。
陸沉舟點開。
第一頁下方,項目負責人簽名寫著三個字。
溫知梨。
字跡端正,清瘦,有力。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許久。
忽然想起結婚後第一年,溫知梨也曾給他看過一份研究方案。
那時眼睛很亮,問他:“沉舟,你覺得這個方向怎麼樣?”
他當時正在看陸氏季度報表,頭也沒抬。
“你既然已經結婚了,就別再把力放在那些不穩定的研究上。星野以後需要你。”
陸家所有人都已經默認,嫁進來後最重要的事,就是為陸太太、為母親。
溫知梨站在他書桌前,手里拿著那份方案,很久沒有說話。
後來輕聲說:“好。”
那份方案從此沒有再出現過。
陸沉舟關掉文件。
心里像被什麼東西輕輕了一下。
但他很快告訴自己,過去的事沒必要再翻。
現在想回去工作,他并沒有攔著。
應該滿意了。
第二天上午,陸氏集團。
謝遠整理總裁辦文件時,終于翻到了那只牛皮紙信封。
他看了一眼寄件人。
溫知梨。
又看了看收件人。
陸沉舟。
信封沒有標注急,也沒有律師事務所抬頭,只是普通同城快遞。
謝遠想起陸總這兩天心不好,猶豫片刻,沒有擅自拆開。
正好行政部來人催簽一批董事會資料,謝遠順手把信封放進“陸總私人文件”那一格。
那一格里,放著幾張邀請函、兩份非急私人賬單,還有幾封沒來得及理的信件。
信封被夾在中間。
安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人知道里面是什麼。
也沒有人知道,溫知梨已經在協議末尾簽下了名字。
中午,溫知梨收到快遞平臺提醒。
【您的同城件已簽收滿48小時。】
看了一眼,退出頁面。
沒有電話。
沒有消息。
陸沉舟沒有反應。
溫知梨并不意外。
他大概還沒看見。
又或者看見了,也不屑一顧。
可無論是哪一種,都不重要了。
打開電腦,繼續修改試點方案。
落在肩上,干凈明亮。
微信里,陸母又發來幾條消息。
沒有點開。
陸星野也發了一條語音。
停了一會兒,還是點開。
孩子聲音悶悶的。
“媽媽,你什麼時候回來呀?小姨說你工作忙,可是我不想你一直忙。”
溫知梨聽完,心口還是疼了一下。
把那條語音反復聽了兩遍。
然後,回了一句:
【星野,媽媽周末去看你。】
不是回家。
是去看你。
發完這條,把手機放下。
屏幕暗下去前,映出平靜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