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陸沉舟真的空出了行程。
謝遠聽到這個安排時，愣了好幾秒。
“陸總，下午三點和恒康的會議……”
“推到明天。”
“可是恒康那邊董事長已經在路上了。”
陸沉舟抬眼。
謝遠立刻低頭：“我去協調。”
跟了陸沉舟這麼多年，他很見陸總為了私事更改工作安排。
更準確地說，是為了孩子。
從前陸星野學校運會、親子課、興趣班匯演，陸沉舟幾乎都讓溫知梨去。哪怕溫知梨偶爾提醒他，星野很希爸爸也到場，他也只是淡聲說一句：“我沒時間。”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習慣了。
陸家的孩子有媽媽就夠了。
父親忙，是理所當然。
下午兩點，陸沉舟回到陸家。
陸星野正趴在客廳地毯上看書。
那幾本書是溫知梨昨天帶來的航天科普書，書頁翻開，旁邊還放著給他挑的彩標簽紙。
陸沉舟走過去。
“下午帶你出去。”
陸星野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去哪兒？”
陸沉舟頓住。
他其實還沒想好。
父子相這件事，對他來說陌生得有些荒唐。
他知道陸星野六歲，知道他喜歡航天，知道他不吃青椒。
再多的，就很模糊了。
他甚至不知道陸星野周末平時喜歡去哪里。
從前這些事，溫知梨都會安排。
會提前看天氣，訂票，準備水杯和外套，還會在出門前檢查陸星野有沒有帶防過敏噴霧。
陸沉舟從不需要心。
他只要偶爾點頭，說一句知道了。
陸星野還在等他的回答。
陸沉舟拿出手機，搜索附近適合兒的地方。
輸航天兩個字後，跳出來一個航天科技館。
他淡聲道：“科技館。”
陸星野立刻高興起來：“媽媽以前說要帶我去新開的航天展，可是還沒來得及去！”
話音落下，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陸沉舟臉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又是媽媽。
這幾天，陸星野說得最多的兩個字，就是媽媽。
好像溫知梨一離開，所有東西都開始提醒他，曾經在這個家里無不在。
陸沉舟下那點不適。
“換服。”
陸星野很快爬起來往樓上跑。
溫知寧從廚房出來，手里端著一盤剛切好的水果。
“姐夫，你要帶星野出去？”
陸沉舟嗯了一聲。
“去科技館。”
溫知寧臉上出笑：“那很好呀，星野肯定開心。”
說完，像是想起什麼，又問：“票訂了嗎？那邊周末人很多，有些驗項目要提前預約。”
陸沉舟一頓。
他剛才只查了地址。
溫知寧看出他的停頓，卻沒有破，只溫道：“我之前陪星野看過那個航天展的介紹，知道他最想去哪個展廳。要不我幫你看看還有沒有票？”
陸沉舟把手機遞給。
溫知寧接過，很快低頭作起來。
的作練又自然，仿佛這個家里的所有細節，都已經掌握得很好。
“還有三點半的親子驗票。”抬頭笑道，“不過需要一個大人陪同。姐夫，你下午有空嗎？”
“有。”
溫知寧眼底一亮。
“那我給你們訂上。”
陸母從旁邊經過，聽見這話，忍不住笑：“還是知寧細心。沉舟一個大男人哪里懂這些，要不是你在，估計去了也白跑一趟。”
溫知寧低頭：“阿姨，您別這麼說。姐姐以前肯定都安排好的，只是現在忙，我能幫一點是一點。”
陸沉舟沒有說話。
如果是平時，他大概會覺得這話得。
可今天聽見“姐姐以前肯定都安排好的”，他心里莫名有些堵。
是啊。
以前都是溫知梨安排好的。
所以他們才會覺得，這些事本來就該有人準備好。
陸星野換好服下來。
溫知寧已經把門票、路線、展廳時間都發到了陸沉舟手機上，又給陸星野拿了水杯和薄外套。
“今天風大，外套拿著。”彎腰替陸星野整理領，語氣，“展廳里如果人多，要牽爸爸的手，知道嗎？”
陸星野看了一眼。
不像前幾天那樣立刻黏上去。
只是小聲說：“知道了。”
溫知寧手指停了停。
隨即笑容不變。
陸沉舟看在眼里，眉心微蹙，卻沒有說什麼。
去科技館的路上，陸星野坐在後排，抱著溫知梨給他的那本航天書。
車里很安靜。
陸沉舟平時不怎麼和孩子聊天，想了很久，才問：“想看火箭？”
陸星野點頭：“嗯。”
“還想看什麼？”
陸星野抬頭：“爸爸，你不知道嗎？”
陸沉舟一怔。
陸星野低下頭，小聲說：“媽媽知道。我喜歡火箭，也喜歡空間站，還喜歡那個可以模擬月球車的展廳。”
這句話像一顆不大不小的石子，砸進陸沉舟心里。
他握著方向盤，指節微微收。
“以後我會知道。”
陸星野沒說話。
小孩子不懂這句話里的補償意味。
他只知道，從前這些事，媽媽從來不用以後。
媽媽一直知道。
另一邊，瀾星醫療實驗室里，溫知梨正盯著屏幕上的模擬波形。
第七組態補償模型已經跑了三。
前兩數據都有輕微漂移。
第三結果出來前，整個實驗室都很安靜。
年輕工程師小鄭忍不住低聲說：“如果這次還不行，就得重新拆模型了。”
溫知梨沒有看他。
目落在屏幕右側的實時曲線上。
“不會。”
小鄭愣了下：“溫工，這麼確定？”
溫知梨說：“第二的峰值偏差不是模型錯，是輸端采樣噪聲沒有完全濾干凈。第三修正後，如果件端沒有誤差，應該能進范圍。”
的聲音很穩。
穩到周圍幾個人也跟著安靜下來。
幾秒後，屏幕刷新。
波形曲線逐漸穩定。
誤差值停在安全閾值以。
小鄭幾乎跳起來：“住了！”
實驗室里瞬間松了一口氣。
有人忍不住鼓掌。
溫知梨看著那條平穩的曲線，終于輕輕吐出一口氣。
沒有笑得太明顯。
只是眼底那點，亮得讓周硯白站在玻璃外都看見了。
他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份院方反饋。
“恭喜。”
溫知梨回頭。
“還早，只是模擬通過。”
“模擬通過，就值得恭喜。”
周硯白把資料遞給，語氣溫和，“院方那邊初步同意下周開倫理討論會。如果順利，試點會比原計劃提前。”
溫知梨接過資料。
紙張很輕，可握在手里時，卻像握住了一段重新被接上的人生。
手機在這時亮了一下。
是陸星野發來的照片。
照片里，他站在航天科技館門口，後是巨大的火箭模型。
小臉上帶著笑。
【媽媽，爸爸帶我來了。】
溫知梨看著照片，心口了一下。
回復：
【玩得開心。記得喝水，外套別弄丟。】
發完，又補了一句。
【有不舒服就告訴爸爸。】
消息剛發出去，陸星野回了一個好。
溫知梨把手機放下。
小鄭在旁邊笑：“溫工，孩子啊？”
溫知梨點頭。
小鄭嘆：“你也太厲害了，工作這麼拼，還要管孩子。”
溫知梨怔了一下。
從前很有人把這句話說給聽。
陸家人只會說，是媽媽，本來就該管。
沒人覺得厲害。
也沒人覺得辛苦。
溫知梨垂眸笑了笑：“盡量平衡。”
周硯白看一眼，沒有拆穿話里的克制。
科技館里人比陸沉舟想象得多。
親子驗區口排著長隊，旁邊都是牽著孩子的父母。
陸沉舟很出現在這種地方。
西裝革履的男人站在人群里，顯得格外突兀。
陸星野倒是很興，一路拉著他問東問西。
“爸爸，月球車真的能在月球上開嗎？”
“空間站里人怎麼睡覺？”
“火箭為什麼要分離？”
陸沉舟答得并不順。
有些他知道，有些他只能低頭查手機。
陸星野等了一會兒，小聲說：“媽媽會提前看好資料。”
陸沉舟臉又沉了沉。
“陸星野。”
孩子聽出他語氣里的不悅，立刻閉。
父子之間剛熱起來的一點氣氛，瞬間又冷了。
陸沉舟看著兒子低下去的小腦袋，心里有些煩躁。
他不是想兇他。
只是陸星野每一句媽媽，都像在提醒他，他從前缺席了多。
而這些缺席，原本被溫知梨填得嚴合。
直到一走，所有隙才出來。
“想知道什麼，爸爸回去查了告訴你。”陸沉舟放緩語氣。
陸星野抬頭看他一眼，小聲嗯了下。
驗區快到他們時，口工作人員核對預約信息。
“陸星野小朋友，對嗎？”工作人員笑著看了看系統，“預約人溫知寧士，陪同家長陸先生。”
陸沉舟眉心微。
陸星野也聽見了。
他問：“為什麼不是媽媽預約？”
工作人員有些尷尬。
“系統上顯示是溫士預約的。”
陸星野低頭摳了摳手指。
陸沉舟剛要開口，後忽然傳來溫知寧的聲音。
“星野。”
陸沉舟回頭。
溫知寧站在不遠，手里拿著一袋兒飲料和小點心，笑容溫。
“我怕你們來不及吃東西，就順路送過來。”
順路。
陸沉舟看了一眼。
科技館和陸家、基金會都不順路。
但他沒有拆穿。
溫知寧走過來，把東西遞給陸星野。
“玩累了吧？小姨給你帶了水。”
陸星野接過，卻沒有像從前那樣立刻笑。
他看向陸沉舟。
“爸爸，不是說今天你陪我嗎？”
溫知寧臉上的笑微微僵住。
陸沉舟也怔了一下。
周圍有幾個家長看過來。
溫知寧反應很快，彎腰笑著說：“當然是爸爸陪你呀，小姨只是來送東西。送完就走。”
旁邊工作人員聽見，笑道：“陸太太真細心，怕爸爸帶孩子顧不過來吧？”
空氣驟然安靜。
陸星野抬頭看向溫知寧。
陸沉舟眉心一皺，卻沒有立刻說話。
溫知寧臉頰微紅，像是尷尬，又像是難堪。
“您誤會了，我不是……”
話說到一半，輕輕看了陸沉舟一眼。
那一眼太自然。
自然到像在等他替解圍。
可陸沉舟只是把陸星野往邊牽了牽，語氣淡淡：“走吧，快到我們了。”
他沒有糾正。
工作人員也就笑著讓開了。
溫知寧站在原地，指尖輕輕攥袋子邊緣。
知道陸沉舟沒有承認。
可他也沒有否認。
這就夠了。
只是陸星野這一次沒有回頭。
他牽著陸沉舟的手，進了驗區。
溫知寧臉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忽然發現，可以讓外人誤會，可以讓陸家人覺得，可以讓陸沉舟縱容站在他邊。
可孩子的心，一旦開始往溫知梨那里偏，就很難再像從前那樣輕松。
驗結束後，陸星野終于開心了一些。
他坐在休息區喝水，拿出手機手表給溫知梨發語音。
“媽媽，剛才我坐了模擬艙！它會晃，好像真的飛起來了！”
溫知梨很快回了語音。
聲音溫，帶著一點笑意。
“這麼厲害？那我們星野今天是小宇航員了。”
陸星野眼睛彎起來。
陸沉舟坐在旁邊，聽見溫知梨的聲音，心里那煩躁又冒了出來。
可以這樣溫地哄孩子。
卻不肯回陸家。
到底在堅持什麼？
陸星野聽完語音，又發了一條。
“媽媽，下次你陪我來好不好？”
這次，溫知梨隔了一會兒才回復。
“好，等媽媽安排好時間，我們再去一次。”
陸星野抱著手表笑了。
陸沉舟看著他臉上的笑，忽然覺得這一下午自己做了很多事，卻仍然比不上溫知梨一句語音。
這種覺很不好。
他起，語氣淡淡：“回去了。”
陸星野愣了愣：“可是還有空間站沒看。”
“下次再看。”
孩子眼里的暗了一點。
他沒有鬧，只乖乖站起來。
可陸沉舟看見他失落的樣子，心里又莫名煩。
他以前很單獨陪孩子，所以并不知道，孩子的失原來也可以這樣清楚地寫在臉上。
回到陸家時，溫知寧已經提前回來，正在餐廳幫陸母擺碗筷。
看見他們進門，立刻迎上去。
“回來了？玩得開心嗎？”
陸星野點點頭，又說：“還有一個展廳沒看。”
溫知寧笑著哄他：“那下次小姨陪你去看。”
陸星野卻說：“我想媽媽陪我去。”
溫知寧的笑意再次僵住。
陸母皺眉：“星野，怎麼這麼不懂事？小姨忙前忙後陪你，你怎麼總惦記著你媽媽？要是真想陪你，今天就不會不來。”
陸星野被說得低下頭。
陸沉舟沒有立刻開口。
可他腦海里卻響起溫知梨昨晚那句話。
你是他的爸爸，不是只有在指責我的時候，才想起這個份。
他眉心一沉。
“媽，別說了。”
陸母一愣。
陸沉舟看著陸星野：“先上樓洗手。”
陸星野點點頭，抱著書包跑上樓。
溫知寧站在原地，輕聲說：“阿姨也是心疼星野。”
陸沉舟嗯了一聲，沒有再多說。
可溫知寧看著他的側臉，心里的不安越來越深。
他開始維護孩子的緒。
也開始在聽到溫知梨被指責時沉默。
這變化很細微。
但看得出來。
晚飯後，溫知梨收到陸星野發來的照片。
照片里是科技館的票。
他用稚的字寫了一行：
【下次和媽媽再來。】
溫知梨看著那張照片，輕輕笑了。
剛要放下手機，陳律師的消息進來。
【溫士，固定探視權材料我整理了一份清單。您這邊最好保存近期和孩子通、接送安排、對方限制探視等相關記錄。】
溫知梨看完，回復：
【好。】
打開相冊，把陸星野今天發來的照片單獨存進一個文件夾。
文件夾名稱很簡單。
【星野。】
做完這些，又回到電腦前。
屏幕上，瀾星的模擬數據還在跑。
看了一會兒，繼續修改方案。
窗外夜落下來。
臨江公寓里只有一個人。
安靜，卻不空。
另一邊，陸沉舟回到書房。
他打開電腦，原本想理白天推掉的工作。
可頁面停在郵件上，許久沒有。
他腦子里反復出現下午在科技館時，工作人員那句“陸太太真細心”。
還有陸星野問的那句。
為什麼不是媽媽預約？
陸沉舟了眉心。
他依舊不覺得溫知梨真的會離開。
可他第一次清晰意識到，溫知梨一離開，陸家很多東西確實了。
孩子了。
家里了。
連他自己，也開始被一些從前不在意的小事牽。
他起想去倒水。
路過書桌時，手肘到一摞文件。
幾份文件落在地。
其中有一只牛皮紙信封，掉在最上面。
這些文件都是固定時間從公司送到家里的。
陸沉舟彎腰撿起。
看見收件人和寄件人的名字時，他作微頓。
陸沉舟。
溫知梨。
他盯著那個信封看了幾秒。
正要拆開，門外忽然響起敲門聲。
“爸爸。”
陸星野站在門口，抱著小熊，眼睛紅紅的。
“我睡不著。”
陸沉舟手指停住。
片刻後，他把信封隨手放回桌上。
“進來。”
陸星野走進來，小聲說：“你能不能給我讀媽媽帶來的書？”
陸沉舟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封，又看向兒子。
最後，他拿起那本航天書。
信封被重新在文件下面。
這一次，只差一點。
可那份離婚協議，仍然沒有被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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