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梨到溫家時,正好七點。
門是傭人開的。
對方看見,先是一怔,隨即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
“大小姐回來了。”
這聲大小姐,溫知梨已經很久沒聽過。
站在玄關,低頭換鞋。
鞋柜里擺著一雙M牌限定淺式高跟鞋。
溫知梨認得。
是溫知寧畢業那年,溫啟年親自陪去買的。
那天溫知梨也在。
原本只是順路回溫家拿許晚寧留下的舊資料,卻聽見林月蓉在客廳里溫聲勸:“寧寧,太貴了,別讓你爸破費。”
溫知寧低頭說不要。
溫啟年卻笑著把卡遞過去。
“孩子長大了,總要有幾雙像樣的鞋。”
那時溫知梨站在樓梯口,手里抱著母親留下的舊箱子。
忽然想起自己十八歲人禮那年,溫啟年因為公司忙,只讓助理送來一條項鏈。
連盒子都沒有拆開看過。
這些細小的偏心,從來都不驚天地。
它們只是日復一日地落下來,像很輕很輕的灰。
落得久了,也能把人埋住。
客廳里,溫啟年坐在沙發主位。
林月蓉坐在他邊,眼眶有些紅,像是已經哭過一場。
溫知寧坐在另一側,穿著白針織,膝上放著一份文件,聽見靜立刻站了起來。
“姐姐。”
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小心。
像是溫知梨才是那個隨時會傷害的人。
溫知梨走進去,神平靜。
“爸。”
溫啟年沒有應。
他先上下打量了一眼,臉沉著。
“你還知道回來。”
溫知梨把包放在一旁。
“不是你讓我回來的嗎?”
溫啟年被這句頂得臉更難看。
“溫知梨,你現在說話一定要這麼帶刺?”
林月蓉忙輕聲勸:“啟年,知梨好不容易回來,別一開口就吵。”
說完,看向溫知梨,語氣溫又委屈。
“知梨,阿姨知道你最近心不好。可一家人總歸是一家人,有什麼話不能坐下來好好說呢?”
溫知梨看著。
自從被溫啟年帶回家,林月蓉最擅長的就是這副樣子。
從不大聲指責。
只會溫溫地把自己放在害者的位置上,再讓溫啟年來替討公道。
果然,溫啟年冷聲道:“你林姨這些天一直擔心你,你倒好,電話不接,消息也不回。知梨,你還有沒有把這個家放在眼里?”
這個家。
溫知梨垂下眼,忽然想笑。
這個家里,早就沒有的位置了。
許晚寧去世後不到一年,林月蓉帶著溫知寧搬進來。
母親最喜歡的花房,被改溫知寧的畫室。
母親的書房,被溫啟年讓人清空,放進林月蓉收藏的瓷。
溫知梨小時候住的朝南房間,也在溫知寧一句“晚上睡不好”後,讓了出去。
那時站在門口,看著傭人把自己的書一箱一箱搬出來。
溫啟年著的頭說:“知梨,你是姐姐,寧寧剛來家里不適應,你讓讓。”
讓了。
從那個房間開始。
一讓,就是十幾年。
溫知寧端起茶杯,走到溫知梨面前。
“姐姐,先喝點水吧。”
溫知梨沒接。
溫知寧的手僵在半空。
林月蓉立刻紅了眼。
“知梨,你是不是還在怪寧寧?從昨晚就沒睡好,一直說怕你誤會。今天還跟我說,要不要從陸家搬出來,免得你不高興。”
溫知寧忙低聲說:“媽,別說了。”
越是這樣,越顯得懂事。
溫啟年重重放下茶杯。
“你看看你妹妹,再看看你自己。”
溫知梨抬眼。
“看什麼?”
溫啟年怒道:“看你有沒有一點姐姐的樣子!”
客廳徹底安靜下來。
溫知梨看著坐在主位上的父親。
很多年前,也這樣看過他。
許晚寧葬禮結束後的第三天,在書房里翻母親留下的研究筆記。
溫啟年推門進來,讓別再看那些東西。
“你媽媽已經走了,人要往前看。”
那時溫知梨抱著那本筆記,問他:“爸,你會不會也很想?”
溫啟年沉默了很久,只說:“知梨,別任。”
從那以後,溫知梨就知道。
在這個家里,連想念母親,都了任。
現在也是。
委屈,是任。
不讓,是不懂事。
不愿意繼續看著溫知寧一步步踩進自己的婚姻和事業里,就是沒有姐姐的樣子。
溫知梨忽然覺得很累。
但這一次,沒有沉默。
“爸。”聲音很輕,“你今天我回來,到底想說什麼?”
溫啟年像是終于等到這句。
他看了一眼溫知寧膝上的文件。
“寧寧現在負責陸氏康復公益項目,這對溫家來說是好事。陸總愿意信任,也是自己爭氣。”
溫知梨靜靜聽著。
“但你最近一直跟陸沉舟鬧脾氣,還在外面給寧寧難堪。”溫啟年皺眉,“你這樣做,不只讓陸家難看,也影響寧寧在陸氏的境。”
溫知梨問:“所以呢?”
“所以你明天去一趟陸家,跟陸總好好說清楚。”溫啟年沉聲道,“夫妻之間有什麼矛盾,關起門來解決。至于寧寧,只是幫你照顧孩子、幫陸氏做項目。你作為姐姐,應該支持。”
溫知梨看向溫知寧。
溫知寧立刻低下頭,眼圈泛紅。
“姐姐,我真的沒有想搶你的東西。”
這句話,溫知梨已經聽膩了。
沒有接。
溫啟年繼續道:“另外,瀾星那個項目,你也幫寧寧牽一下線。陸氏康復項目如果能和瀾星試點結合,對以後發展有好。”
這一次,溫知梨是真的笑了。
很輕的一聲。
客廳里所有人都看向。
溫啟年臉鐵青:“你笑什麼?”
溫知梨看著他,一字一句問:“你們我回來,是為了讓我把丈夫、孩子、陸家的位置讓給溫知寧還不夠,現在還想讓我把項目資源也讓給?”
溫知寧臉一白。
“姐姐,我沒有……”
“你沒有?”溫知梨看向,“陸家的生日宴,是你安排的。陸沉舟的晚宴,是你陪的。陸氏的公益項目,是你接的。陸星野邊的位置,也是你坐的。”
停了停,聲音依舊不高,卻字字清晰。
“現在瀾星的項目,你也想沾上去。”
溫知寧眼淚立刻掉下來。
“姐姐,你為什麼一定要這樣想我?我只是想做好自己的事。我知道你厲害,我什麼都比不上你,所以才想努力一點。”
林月蓉心疼地摟住。
“知梨,你太傷人了。”
溫啟年猛地站起來。
“夠了!”
茶幾上的杯子被震得輕輕一響。
溫啟年指著溫知梨,聲音著怒火。
“你妹妹從小不好,子也敏。你從小就比強,讓一點怎麼了?你已經嫁給陸沉舟了,已經是陸太太了,陸家給你的還不夠多嗎?寧寧好不容易有點機會,你為什麼非要把到無路可走?”
溫知梨看著他。
這一瞬間,忽然不憤怒了。
只是覺得荒唐。
“我?”
溫知梨輕輕重復了一遍。
“爸,小時候要我的房間,你讓我讓。弄壞我媽留下的鋼筆,你讓我別小心眼。出國缺資源,你讓我介紹資源。回國後進陸氏,你讓我幫鋪路。”
“現在住進我丈夫家里,被別人陸太太,你讓我支持。”
“想搭上瀾星的項目,你還讓我幫牽線。”
溫知梨眼眶終于有些紅。
不是弱。
是這些年在心底的東西,終于被一道一道撕開。
“你們到底還要我讓到什麼時候?”
溫啟年怔住。
林月蓉抱著溫知寧的手也僵了一下。
溫知梨看著他們,聲音微微發,卻沒有退。
“是不是有一天,溫知寧要我這條命,你們也會說,知梨,你是姐姐,懂事一點?”
客廳里死一般安靜。
溫知寧哭得更厲害。
“姐姐,你怎麼能這麼說?我從來沒有想過要你的命……”
“可你想要我的人生。”
溫知梨打斷。
溫知寧渾一僵。
溫知梨看著,第一次把話說得這樣直白。
“你想要溫家所有人的偏,想要陸沉舟的保護,想要陸星野的親近,想要陸太太的面,現在還想要我的事業資源。”
“溫知寧,你不是沒有東西。”
“你只是永遠盯著我的東西。”
溫知寧臉慘白,眼淚掛在臉上,看上去脆弱得快要碎掉。
林月蓉立刻哭著說:“知梨,你這樣說寧寧,是要死嗎?”
溫啟年也終于反應過來,怒不可遏。
“溫知梨,你太過分了!”
他說著,揚手就要打。
溫知梨站在原地,沒有躲。
那一掌卻沒有落下來。
門口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溫叔叔。”
所有人回頭。
韓敘站在玄關,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
他顯然來得急,手里連傘都沒拿。
溫啟年的手停在半空,臉難看。
“韓敘?你怎麼來了?”
韓敘看了一眼溫知梨。
站在那里,臉有些白,眼睛卻紅得很明顯。
他心口像被什麼狠狠扯了一下。
但他很快收回視線,語氣仍舊客氣。
“我來接溫知梨。”
溫啟年沉著臉:“這是我們溫家的家事。”
“是家事。”韓敘走進來,“但手,就不太面了。”
溫啟年臉更難看。
韓敘是韓家獨子,和陸沉舟關系又近,溫啟年不好直接撕破臉。
林月蓉著眼淚,聲說:“韓誤會了,啟年只是太著急。知梨這孩子最近脾氣大,我們也是想勸勸。”
韓敘笑了一下。
“我在門口聽了一會兒,不像勸。”
他語氣不重,卻讓林月蓉臉上的表僵住。
溫知寧低聲道:“韓先生,您真的誤會了。姐姐只是對我有誤解……”
韓敘終于看向。
他平時散漫慣了,笑起來總帶三分不正經。
可此刻,他眼里沒什麼笑意。
“溫小姐。”
溫知寧指尖一。
韓敘淡淡道:“你既然知道誤會,就該離的丈夫、孩子和項目遠一點。”
這句話一落,溫知寧的臉徹底白了。
溫啟年怒道:“韓敘,你這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韓敘說,“溫知梨不欠你們溫家,也不欠溫知寧。要離開陸沉舟,是的事。不愿意幫溫知寧,也是的自由。”
溫啟年臉一變。
“離開陸沉舟?”
溫知寧也猛地抬頭。
顯然不知道韓敘為什麼會說出這句話。
溫知梨站在原地,手指輕輕收。
韓敘意識到自己說了。他從最近溫知梨對陸沉舟的態度中約意識到,溫知梨可能想離開。
可話已經到這里,他沒有再收回。
溫啟年盯著溫知梨:“你要和陸沉舟離婚?”
林月蓉臉上也閃過一驚愕,隨即迅速變擔憂。
“知梨,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你離了婚,溫家怎麼辦?星野怎麼辦?你妹妹在陸氏又怎麼辦?”
溫知梨聽見這句話,忽然笑了。
到這種時候,他們第一反應仍然不是怎麼辦。
是溫家怎麼辦。
是溫知寧怎麼辦。
最後那點對親的期待,終于徹底碎了。
“對。”
溫知梨抬起頭,聲音清晰。
“我要離婚。”
溫啟年震怒:“我不同意!”
“你同不同意,不重要。”
“溫知梨!”溫啟年氣得發抖,“你別忘了你姓溫。你要是真和陸家鬧翻,溫家不會給你撐腰!”
溫知梨看著他。
“我什麼時候靠溫家撐過腰?”
這句話像一記耳,狠狠扇在溫啟年臉上。
溫啟年僵住。
溫知梨拿起包。
“從今天開始,我不會再給溫知寧讓任何東西。”
看向溫知寧。
“陸沉舟也好,陸家也好,你想要就去拿。”
溫知寧眼神微。
溫知梨一字一句道:“但瀾星的項目,你別。”
溫知寧的臉徹底變了。
溫知梨沒有再看,轉往外走。
韓敘跟在後。
走到門口時,溫啟年忽然怒聲道:“你今天走出這個門,就別再回來!”
溫知梨腳步停了一下。
回頭,看著這個自己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
墻上掛著一幅全家福。
溫啟年,林月蓉,溫知寧。
照片里沒有。
也沒有許晚寧。
其實早就不在這個家里了。
溫知梨收回視線。
“好。”
只說了這一個字。
然後推門離開。
外面夜風很冷。
溫知梨走下臺階時,腳步忽然有些不穩。
韓敘手想扶,又在快到時停住。
他低聲問:“還好嗎?”
溫知梨站在夜里,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沒有哭出聲。
只是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像那些年沒被允許說出口的委屈,終于找到了裂。
韓敘站在邊,什麼都沒說。
他知道這時候任何安都很輕。
溫知梨抬手掉眼淚,聲音啞得厲害。
“韓敘。”
“嗯。”
“我沒有家了。”
韓敘心口狠狠一疼。
他看著,聲音低而堅定。
“你有你自己,和你母親。”
溫知梨怔住。
夜風吹過,眼里的淚還沒有散。
韓敘很想告訴,如果愿意,也可以有人站在這邊。
可他最終沒有說。
他只是替拉開車門。
“我送你回去。”
溫知梨坐進車里。
車子駛離溫家時,沒有回頭。
溫家的燈一點點遠去。
那座困住十幾年的房子,終于被拋在後。
而溫家客廳里,溫知寧站在原地,臉上的淚已經停了。
聽見了。
溫知梨要離婚。
那一瞬間,沒有害怕。
只覺得心跳快得驚人。
如果溫知梨真的離開陸沉舟。
那陸太太的位置,是不是終于要空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