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那日,山河俯首,萬臣朝拜。
夜北鄞執沈綰盈之手,一步一步登上最高的臺階。
冕旒垂落,遮住他半張臉,只看得到他的角微微上揚,帶著年人意氣風發的弧度。
走到頂端時,他轉過,面對文武百,卻沒有松開的手。
“朕此生,一生一後,歲歲相守。”
朝臣跪了一地,山呼萬歲。
冠得沈綰盈的脖頸發酸,心里卻燙得像揣了一團火。
彼時帝王眼底的真誠熾熱,信以為真,篤定是此生不變的歸宿。
與夜北鄞是年夫妻。
他未登基時,蟄伏藩地,步步維艱,是沈家傾盡兵力財力,陪他掃平叛、穩固基,為他鋪就了登頂之路。
那些年他們吃住都在軍營,他看地圖,磨墨;
他見將領,軍心。
日子雖苦,他卻會在深夜將抱在懷里,說等以後當了皇帝,讓穿最好的裳,住最大的宮殿。
笑他畫餅充。
他認真地看著,說:“阿盈,我從不騙你。”
登基之後,夜北鄞果然沒有騙。
執掌六宮,端莊持重,他待亦是溫厚有禮。
朝堂後宮各司其職,安穩和睦。
不喜爭寵奪利,只愿守著君臣安穩、家人平安,守著這份細水長流的誼,便足矣。
年末寒冬,誕下嫡皇子。
是個糯小的孩兒,落地啼哭清亮,是名正言順的儲君。
夜北鄞彼時欣喜難掩,日日空來坤寧宮陪,守著孩兒,眼底盡是溫。
本以為,有子嗣牽絆,有多年分,有沈家兜底,往後歲歲平安,再無風波。
可深宮朝堂,從來容不得半分安穩順遂。
變故,在坐月子的半月里發。
彈劾父兄的奏折堆積如山,直指兄長私通外敵、蓄意謀反。
宗室老臣紛紛附議,夜北鄞嚴懲沈家、斬斷外戚勢力,以固皇權、安朝野人心。
依舊存著幾分篤定。
與夜北鄞年相守,風雨同舟,他知品,知沈家赤誠。
縱使朝堂力滔天,他總該念產後孱弱,念著襁褓子,護他們母子周全,辨得清忠真偽。
可世事無常,最是涼薄人心。
大雪紛飛那日,天寒地凍。
正臥榻靜養,懷中抱著尚未滿月的子,殿門被驟然推開。
太後攜一眾宮人,闖坤寧宮。
“沈家蓄意謀逆,罪證確鑿,禍朝綱。沈氏,罪臣親眷,不配教養儲君。”
苦苦哀求,
“母後,沈家世代忠良,無半分謀逆之心,此事必有蹊蹺。昭兒尚,離不得生母哺育。”
還是被奪走了。
孩兒驚懼的哭聲,一聲聲扎進心底,疼得五臟六腑都跟著痛。
是中宮皇後,哪怕絕境臨頭,也需守得面。
可再面的自持,也不住骨分離的絕。
一夜之間,從人人敬重的中宮皇後,變了世人唾棄的罪臣之。
強撐著產後虧虛的子,給夜北鄞寫下句句懇切。
只求他空見一面,秉公查案,歸還尚在襁褓、離不得生母的孩兒。
要的從來不是偏縱容,只是公道清白,是骨團圓。
從晨等到暮沉沉,枯坐空殿,可盼來的,只有一道冰冷疏離的帝王口諭。
“皇後心緒不寧,靜養自省即可。朝事繁雜,朕無暇相見,諸事朕自有定奪。”
殿宮人不敢高聲議論,只在邊角竊竊私語,零碎話語飄耳中。
......陛下為了拉攏鎮國公府,穩住朝堂,已經下旨冊封馮家嫡為貴妃,不日便要主景仁宮。
沈家倒了,馮家就要取而代之了。
素來通,此刻終于徹底看清。
多年年深,數年夫妻相守,終究抵不過帝王權衡利弊的分毫算計。
那夜風雪呼嘯。
臥在榻上,半夢半醒間,嗅到一煙火氣。
“來人——走水了——來人啊——”
外面有宮人驚奔走,卻沒有人來推那扇門。
濃煙嗆得不過氣時,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是夜北鄞。
他決定殺了沈家滿門,留著這個發妻,只會礙了他和新貴妃的路。
所以他鎖了坤寧宮,放了這把火,要讓和沈家的名聲,一起燒灰燼。
熱浪灼得皮生疼,蜷在榻角,意識一點點模糊。
恍惚間,仿佛聽到了孩兒的哭聲。
那麼小,那麼細,像他剛出生時在懷里的呢喃。
“昭兒……昭兒……”
一遍遍地呼喚,聲音被濃煙吞沒。
火舌上了榻沿。
想,大概是等不到的昭兒長大了。
宮外行宮。
夜北鄞正在看折子。
侍衛滾下馬,聲音都變了調:“陛下——坤寧宮走水了!皇後娘娘自戕了!”
朱筆落在折子上,洇開一團紅。
夜北鄞膝蓋撞翻了案,茶盞碎了一地,
翻上馬,疾馳到宮門的時候,天都快亮了。
坤寧宮還在燒,梁柱塌了一半,濃煙滾滾,宮人們跪了一地。
“皇後呢?”他抓住一個太監的領,“皇後在哪?沈家還沒定案,皇後怎會自焚?”
沒人回答。
他往火里沖。
好幾雙手拽著,有人哭,有人喊。
殿頂在火中塌下去。
夜北鄞彎下腰,一口涌上來。
嘔在宮磚上。
“阿盈,你不要朕,也不要我們的孩子了嗎?”
雪落在他背上,落在他發間,落在那攤里,一點一點掩埋。
次日朝野傳遍,中宮皇後沈氏因家族謀逆、心緒郁結,不慎失火,葬火海。
半年後。
皇城下出了一道告示——
太子殿下弱,日夜啼哭,今面向京畿八縣,遴選娘宮陪護。
條件苛刻得近乎刁鉆——
年不過二十五,康健,水充足,面無異味,發無異,
上不得有疤痕、胎記、黑痣,指甲須修剪齊整,不得涂染,不得佩香。
告示一出,應者如雲。
禮部在宮門外設了篩查棚子,一排長桌後坐著四個太醫、六個嬤嬤。
第一關便刷下去大半——
皮不夠白凈的,不要;
發暗的,不要;
手上有老繭或倒刺的,不要;
上有任何氣味的,不要。
“太子殿下金尊玉貴,容不得半點腌臜。”
這話傳出來,剩下的人也走了大半。
第二關查得更細。
嬤嬤領們進了一間廂房,了外裳,查驗全。
腋下是否有異味,肚皮上是否有妊娠紋的素沉淀。
太醫在一旁診脈,查氣、查盈虧,還讓每人取了一碗出來,觀其,聞其味,嘗其口。
“白而稠者為上,清稀者不收。有腥氣者不收。”
層層篩選下來,從最初的五六百余人,只剩了不到二十個。
第三關,是看面相。
不是看丑。
嬤嬤原話:
“太子殿下年,見了生人會哭。
面相不能太兇,不能有苦相,不能有妖相。要面善,要和氣,要讓孩子看著不害怕。”
二十余人站在院子里,日頭曬著,誰也不說話。
李嬤嬤從們面前走過,一個一個地看,看完了指了五個人出來。
“你們留下。其余的人,領了賞錢回去吧。”
被點到的五人中,有一個穿青布衫的子,容貌清秀,站在四人中間。
江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