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房總管“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著磚面,
“啟稟陛下,奴才見陛下連日勞累,龍消瘦,
鬥膽在粥里加了一勺老母濃湯提味,還放了兩片參須和兩粒紅棗……奴才不敢多加,真的只敢放一點點……”
“朕說過,一日一餐,只吃素。你當朕的話是耳旁風?”
總管嚇得魂飛魄散,磕頭如搗蒜,
“陛下饒命!奴才只是擔心陛下的龍!陛下日理萬機,肩負天下蒼生,若是有個好歹……”
“拖出去,杖十。傳諭膳房,日後誰再擅作主張,加倍。”
侍衛立刻上前架起癱的總管,拖了出去,連一聲求饒都不敢有。
福安也跟著跪下,
“陛下!您就是不為自個兒著想,也得為太子殿下、為江山社稷著想啊!
您每日只吃一頓,還全是清水煮菜,連半點油水都沒有,這子骨怎麼撐得住?
老奴求您了,您好歹吃一口帶葷腥的吧……”
“不必說了。”
夜北鄞端起那碗白粥,面無表地一口一口喝。
那年雲州冬天冷得邪乎。
他剛從軍營回來,盔甲還沒卸,沈綰盈跟在後,凍得鼻尖發紅,呵出的氣都是白的。
廚房里只剩幾個蛋和幾白菜。
挽起袖子燉了一鍋,兩個人就著鍋吃,熱氣騰騰的,吃得渾都暖了。
吃了三碗飯,吃完靠在椅子上,著圓滾滾的肚子,
“好飽。”
他放下碗,手過去,掌心覆在肚子上了。
拍他的手:“別,會吐。”
他沒停,掌心溫溫熱熱的,隔著料一下一下地著。
“吐了再吃。”他說,“本王還養得起你。”
瞪他:“就不養兵了?手邊的余錢買半只都費勁。”
他沒惱,低頭湊近了些,眼底映著的臉,亮亮的。
“那怎麼辦?”他認真地問,“要不,你吃點?”
一把推開他,笑得不行:“夜北鄞!你再說一遍!”
他手把從椅子上拉起來,沒站穩,整個人撲進他懷里,被他穩穩接住。
他的下抵在頭頂,悶悶地說了一句:“吃也行,別著自己。吃飽了才有力氣跟著本王吃苦。”
把臉埋在他口,悶悶地應了一聲。
那時候他想,等他當了皇帝,就不用讓他的阿盈吃苦了。
他當時真的很窮。
先帝不喜他這個兒子,封地是最偏最貧瘠的那一塊,藩王府年久失修,屋頂雨,墻生苔。
朝廷撥下來的俸祿被層層克扣,到他手里只剩三,養兵養不起,連府里的用度都要掰著手指頭算。
沈綰盈的母親出江南商賈世家,是家中獨,外祖父死後,萬貫家財盡數歸于母親名下。
沈綰盈出嫁的時候,母親疼,給的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田契、鋪面、銀票,裝了滿滿幾十抬。
滿京城的貴都在笑話嫁給個窮藩王。
不在乎。
把嫁妝里的銀子一箱一箱搬出來,替他養兵、修府邸、置辦年貨。
有一年冬天,藩王府實在揭不開鍋了,把自己的狐裘當了,換了一車炭和半扇豬。
他在書房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出來,把當掉的那件狐裘贖了回來,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邊。
問他哪來的銀子,他說:“你別管。”
沒再問。
不知道的是,他把先帝賜給他的一塊玉佩當了。
那是他上最值錢的東西。
那件狐裘,後來還是當掉支撐家用了。
說,等你當了皇帝,給我買一件新的。
他說好。
他當了皇帝,給做了無數件新裳,織金的、繡的、綴珠的。
穿上端莊得,母儀天下。
都很好看。
江蘺的目掃過帝王上那件空的玄常服——
不過半年,他竟瘦了這樣,寬大的袍掛在上,像掛在一副骨架上。
袖口出的手腕骨節突兀,青筋微微凸起,握著銀勺的手,指節泛著青白。
換作半年前,早就心疼得掉眼淚了。
可現在,只覺得一陣徹骨的寒意從腳底升起。
演得真好。
真是演得太好了。
好一個痛失妻的深皇帝。
好一個心懷天下的仁君。
他以為這樣,就能掩蓋他做過的所有惡行嗎?
他以為這樣,就能讓天下人都同他,忘記他是怎麼為了龍椅,犧牲掉自己的結發妻子,犧牲掉整個沈家嗎?
父兄被關在天牢的最深,半年不見天日,盡折磨。
母親被發配到洗局,用凍爛的雙手洗那些沾滿污穢的。
年僅十五歲的弟弟,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而,被他一把火燒死在坤寧宮,只能頂著一張陌生的臉,像里的老鼠一樣活著。
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他夜北鄞。
現在他倒好,清粥素食,一日一餐,把自己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這哪里是贖罪? 這分明是做賊心虛。
他是怕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他這個忘恩負義的皇帝。
江蘺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去看那張曾經讓到骨子里的臉。
怕多看一眼,就會忍不住沖上去,用發簪刺穿他的嚨。
夜北鄞喝完了粥,用帕子了,低頭看了看懷里已經打哈欠的夜承昭,手把孩子遞了過來。
江蘺上前一步,穩穩接住。
“退下。”
江蘺微微躬退下。
“福安。”
“奴才在。”
“江娘的膳食,讓膳房單獨做。每日三餐,要有魚有,要有滋補的湯品,務必確保太子的水充足。”
福安愣了一下,趕低頭應道:“是,奴才記下了。”
心里嘀咕得快要炸開了——
陛下啊陛下,您對自己像個苦行僧,一日一餐吃素,倒對一個娘上心這樣。
人家水夠不夠,您比誰都清楚,還特意吩咐單獨開小灶。
哦,陛下是為了太子殿下,老奴想什麼呢!
江蘺抱著昭兒回到紫宸殿偏殿,小家伙睡了。
小手從襁褓里出來,攥著被角,夢里還砸吧了兩下,角掛著一口水。
兩個宮守在床邊。
江蘺看了一會兒,確認孩子睡得安穩,才起去了耳房。
耳房里,另兩個娘和幾個宮人正圍著桌用膳。
江蘺剛坐下,膳房小太監端著一只紅漆食盒進來,擱在面前,滿臉堆笑:
“江娘,這是陛下特意吩咐膳房給你做的,你趁熱吃。”
食盒打開,里面是一碗紅棗銀耳羹、一碟桂花糯米藕、一碗湯餛飩,還有一碟金棗糕。
餛飩湯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蔥花翠綠,香氣撲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