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都落在那只食盒上,又落在江蘺上。
幾個宮換了一個眼神,筷子懸在半空,忘了夾菜。
“江姐姐真是好福氣。”
周娘笑著,聲音發酸,
“陛下親自吩咐膳房給您加菜,咱們這些人,怕是這輩子都沾不上這份。”
王娘端著碗,笑瞇瞇地接了一句:
“可不是嘛。都是伺候太子殿下的,怎麼就是不同命呢。”
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黏在江蘺上,從的裳掃到的發髻,又從的發髻掃到放在桌上的手。
那只手白皙纖細,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不像一個鄉下民婦該有的手。
江蘺沒有接話。
拿起勺子,舀了一只湯餛飩,吹了吹,送進里。
吃相干凈利落,沒有一聲響。
又舀了一勺銀耳羹,銀耳燉得糯,口即化,用帕子按了按角,不不慢。
周娘看著那副從容不迫的樣子,心里更加不爽。
憑什麼?都是娘,憑什麼就能讓陛下另眼相待?
就因為長得白凈些?自己哪里比差了?
王娘注意到一個細節:
這個姓江的吃東西的時候,背脊得筆直,手腕不挨桌沿,連咀嚼都聽不到聲音。
這不是一個鄉下民婦該有的吃相……更像是在規矩森嚴的人家里養出來的。
心里存了這個疑影,夾了一筷子腌蘿卜,嚼得咯吱響。
江蘺吃的很香,想起從前在坤寧宮,膳房每日送來十幾道菜,每樣只夾一筷子,不敢多吃。
怕胖,怕腰了穿不上那些織金袍,怕容不再,怕夜北鄞哪天就不來坤寧宮了。
其實在封地的時候能吃三碗飯。
又舀了一只餛飩,塞進里,用力嚼著。
要多吃飯,多產,把昭兒喂得壯壯的。
要活著,活到沈家翻案的那一天,活到昭兒會母親的那一天。
又夾起一塊桂花糯米藕,咬了一口,糯米的糯和桂花的甜香在舌尖上化開。
從前吃這個,托人從江南帶了一罐桂花醬,寶貝似的藏在柜子里,舍不得吃。
夜北鄞笑話,說等以後去了京城,管你吃夠。
把最後一塊棗糕也吃了,喝完了碗里的湯,端起茶盞漱了漱口,起去看昭兒。
黃昏時分,李嬤嬤便說貴妃娘娘有請,讓江蘺獨自去花園的流芳閣。
馮貴妃。
江蘺在心里默念這個封號,眼底浮起一層涼意。
記得月子里那一天,給夜北鄞寫求見的長信。
寫沈家世代忠良,寫兄長絕無二心,寫孩子還小、離不得生母。
從晨熹微等到暮四合,從暮四合等到燈火闌珊。
沒有等來回信,只等來一句話——陛下今日冊封鎮國公之馮氏為貴妃,怕是不便見娘娘。
流芳閣到了。
上了二樓,馮貴妃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穿著一件胭脂織金褙子,下著月華,擺上繡著大朵大朵的牡丹,金線艷得晃眼。
發髻梳得極高,正中著一支赤金銜紅寶石步搖,耳垂上墜著同款耳墜,襯得那張濃麗的臉越發張揚。
手里著一把白玉柄的團扇,慢悠悠地扇著,目從團扇上方斜斜睨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郁。
下首還坐著一位穿淡紫的子,面容溫婉,眉目間帶著幾分書卷氣,正是惠嬪。
其余幾個位子空著,大約是位份不夠,或是不敢來陪貴妃解悶。
畢竟馮貴妃的脾氣,宮里人都知道——煩躁的時候誰湊上去誰倒霉,還不如稱病躲著。
江蘺的目在惠嬪上飛快地掃了一眼,又迅速垂下。
惠嬪從前與最是好,還是皇後時,惠嬪子弱,總被其他妃子欺負,是護著。
如今坐在這里,想來是人走茶涼,投靠了馮貴妃。
江蘺心里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只是覺得活著的人總要找棵大樹靠著,沒什麼可指摘的。
“你就是那幾百個娘里,唯一被太子選中的?”
馮貴妃的聲音傲慢,“抬起頭來。”
江蘺慢慢抬起臉。馮貴妃盯著看了半晌,眉頭微微蹙起。
本以為能讓太子如此依賴的人,定是生了一副傾國傾城的狐樣子,
可眼前這人,眉眼清秀,卻不出塵,一青布衫,站在花團錦簇中間,像一株長錯了地方的狗尾草。
“也不過如此。”馮貴妃輕嗤一聲,語氣里滿是失,“太子怎麼就偏偏看上了你?”
江蘺沒有接話,把頭低得更深了。
什麼時候娘的標準和狐子一樣了?
馮貴妃心里燥郁得厲害,手里的團扇扇得呼呼響,扇了幾下又嫌風大,啪地仍在桌上。
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嫌燙,放下;
過了一息又端起來喝了一口,嫌涼,又放下。
茶盞在桌上磕出響聲,旁邊伺候的宮嚇得了脖子。
“聽說昨夜,陛下召你進殿喂了?”
江蘺低聲道:“回貴妃娘娘,是太子哭鬧不止,陛下才傳奴婢過去。”
“太子哭鬧不止?”馮貴妃冷笑一聲,
“本宮看是你手段高明,借著太子的名頭,想攀龍附吧?
本宮警告你,別以為太子喜歡你,你就可以得意忘形。你不過是個喂的奴才,這輩子都別想飛上枝頭變凰。”
頓了頓,目從江蘺的臉上掃到的裳,又從的裳掃到疊在前的手,只覺得這雙手似乎細長白皙了些。
“還有,離陛下遠一點,陛下不是你能肖想的人。
若是讓本宮發現你有半點不該有的心思,本宮讓你死無葬之地。”
惠嬪語氣溫,
“娘娘息怒,一個鄉下民婦,哪里懂得這些規矩。太子還小,離不得娘,等太子大些,自然就不用了。”
說著,看了江蘺一眼,
“娘娘,太子怕是了,不如讓娘先回去?省得杵在這兒,礙您的眼。”
馮貴妃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好好伺候太子,別耍什麼花樣。本宮的眼睛,盯著你呢。”
江蘺叩了個頭,躬後退了幾步,轉下樓。
剛做太子娘,第一日就被後宮兩位大人召見。
太後要的是聽話,做的眼睛。
馮貴妃要的是安分。
一個要掌控儲君,一個要抓住帝王心。
不管們算盤怎麼打,反正回來是為守著昭兒,為沈家翻案。
流芳閣上,
“惠嬪,你讓人盯著江娘。
這半年來,陛下從不許娘夜里殿給太子喂,說是“儲君不該貪口腹之”,連太後勸過兩回都沒用。
怎麼昨夜,陛下偏偏讓這個娘進了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