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記得這件事。
那是陛下剛登基的頭一年,後宮沒消停。
先皇後初掌印,前朝後宮都盯著看——將門出的皇後,能不能管住後宮的鶯鶯燕燕?
周貴人在李貴人的胭脂里摻了東西,李貴人滿臉起疹子,跑到坤寧宮哭訴,說周貴人嫉妒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先皇後心善,當場就要替李貴人做主,罰周貴人足三個月。
陛下當時正好在坤寧宮,什麼都沒說,看了老奴一眼。
老奴心領神會,回去一查——摻東西的人不是周貴人,正是那個哭著喊冤的李貴人。
賊喊捉賊,演得比戲臺上的名角還真。
陛下沒有聲張,只是尋了個由頭,說李貴人不宜留在宮中,把送出宮去了。
先皇後至死都不知道這件事。
以為是自己穩住了六宮。
若不是陛下把那刺拔了,一怒之下罰了周貴人,周貴人家里是前朝重臣,鬧起來可不是玩的。
這個皇後,剛上任就要得罪人,往後還怎麼服眾?
先皇後直爽,仗義,眼里不得沙子。
陛下總說他的皇後從小在馬背上長大,父親教的是忠君報國,母親教的是持家待人,沒人教過怎麼在人心隔肚皮的後宮里周旋。
以為你對我笑就是善意,你對我哭就是委屈。
不知道宮里最毒的刀子,往往裹在最甜的笑里。
陛下從來不讓娘娘懂。
那些臟事、爛事、見不得的事,他都替擋了。
福安站在角落里,看著陛下跪在佛堂里的背影,心里酸得像嚼了半斤青杏。
陛下,您替皇後娘娘擋刀子,擋了一回又一回,擋了暗箭擋明槍,可皇後娘娘不知道啊。
如今娘娘去了,您這刀子,擋了跟沒擋,有什麼區別?
殿外廊下,夜風涼得刺骨。
江蘺靠在廊柱上,著肩膀,把襟攏了又攏,凍得牙齒直打架。
心想明日一定要帶條毯子來。
忽然,從廊外傳來——布谷,布谷。
是和裴宴清約定好的暗號。
朝殿看了一眼。
燭火暗了,夜北鄞應該已經帶著昭兒歇息了,一時半會兒不會找喝。
循著聲音,繞過一道月門,拐進一條僻靜的小路。
那里站著一個人。
緋袍,銀魚袋,腰佩長劍。
裴宴清姿拔,面容溫潤,有著大理寺卿的沉靜氣質,在看到的那一刻眼睛亮了。
“你怎麼來了?”江蘺快步走過去,“這里多危險。”
上的月白布衫,還是進宮前他給置辦的,素凈,沒有什麼花紋,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清秀。
明明換了臉,換了聲音,可他就能看得移不開眼。
他看了太多年,從還是個追蝴蝶的小姑娘,到拽掉兄長的靴子,到嫁進藩王府,再到一步一步走上坤寧宮的最高。
看著笑,看著哭,看著傾盡所有去一個人,最後被傷得無完。
“太後和馮貴妃今日召見,我擔心你應付不來。”
江蘺了一下臉頰,
“那藥水真神奇,我沒有暴份,可以守在昭兒邊。”
“阿盈,我昨日尋了機會,去大牢看了老將軍和嘯風兄。”
江蘺的呼吸一下子了起來。
“地牢條件雖然艱苦,但人安全。
伯母和菱妹妹那邊,我托人去南郊浣局打點了,讓關照些,不會太罪。
你姐夫說過幾天就求老夫人,把你姐姐從廟里接出來。”
江蘺的眼眶紅了。
父親征戰沙場,在的地牢肯定傷病又犯了。
姐姐被婆家趕到山上的廟里,說是去祈福,其實就是變相。
一個嫁出去的兒,娘家倒了,在婆家就沒了立足之地。
“佑安呢?”
“還沒有消息。”
江蘺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不上氣。
弟弟佑安才十四歲,最喜歡跟在後姐姐。
最後一次見面是有孕後,他來宮中陪了一個月,天天趴在肚子上聽靜,說小外甥什麼時候出來,他要教他騎馬。
“阿盈,你別擔心。”
“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我會繼續打聽的。”
江蘺低下頭,看著自己攥的雙手。
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眼眶紅紅的,睫上掛著碎淚,
“宴清。”
裴宴清的子微微一僵。
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過他了。
“那天……謝謝你。”
那夜,裴宴清從閣出來,看到坤寧宮的方向紅沖天。
他瘋跑到坤寧宮前院,火舌已經上了殿頂。
侍衛們提著水桶來回奔走,宮人們跪在地上哭喊,沒有一個人敢往里沖。
坤寧宮後墻有一扇倒夜香的小門,他黑沖了進去。
找到沈綰盈的時候,已經昏迷了。
大宮錦書懇求道:
“裴大人……求您……救娘娘離開……”
取下沈綰盈發髻上的赤金凰釵,在自己頭上,又把自己的裳換給沈綰盈。
自己換上袍,
“裴大人,請您帶娘娘離開,宮里容不下了,只有離開才能活下去。”
深深叩拜,
“快走!”
裴宴清抱著沈綰盈剛離開,聽到轟隆一聲,一個梁柱砸下來,袍染滿鮮。
“快帶娘娘走......”錦書吐,消失在火里。
趁著夜,裴宴清用外袍裹著沈綰盈,將放置在自己馬車下的夾板里帶出皇宮。
裴宴清寬:
“阿盈,我已經據你給的地址,找到錦書的家人,給了銀兩,日後每月給他們一筆......你不要太自責了。”
他從後取出一個青布包袱,
“這是你吃的桂花糕,我讓府里的廚子做的。
還有一些餞糕點、紅棗、核桃,你喂,要多吃些有營養的東西,別太累了。
這是治跌打損傷的藥膏,這個是防裂的,你手破了就涂上。”
江蘺接過包袱,
“宴清,謝謝你救我,謝謝你幫我關照家人……”
“阿盈,你我之間無需客氣。”
江蘺鄭重地彎下腰,朝他鞠了一躬,然後轉跑了。
裴宴清著遠去的背影,默念:阿盈,這回我再也不會放手。
江蘺怕昭兒醒來要喝,趕把包袱放回二房就趕回佛堂主殿外。
這回拿了條毯子裹著,暖和多了。
不知過了多久,福安聽到小孩子哼唧的聲音,趕爬起來跑到殿外人。
“江娘,快,殿下醒了,找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