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宴清額頭地,“臣不敢。臣只是……”
“你是大理寺卿,查案是你的本分。揣測圣意,不是。”
“臣知罪。”
夜北鄞從案上拿起一本折子,翻了兩頁,合上,丟在一旁。
“鄭卿,你是沈家的婿。此案你不宜手,避嫌吧。”
鄭明遠磕了個頭:“臣……聽陛下的。”
“裴卿,朕命你會同刑部、都察院,三司會審,徹查此案。
天牢的獄卒,當日當值的所有人,一個一個審。”
裴宴清叩首:“臣遵旨。臣必當竭盡全力,查清真相,還沈家一個清白。”
“退下。”
兩人躬往外退。
裴宴清退到屏風旁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目從隙里掃過去——
看到江蘺在用袖子淚,他的心像被人擰了一下,疼得幾乎站不住。
殿外走遠了,鄭明遠低聲音:“你說,陛下是何意?是不是不信任我了?”
裴宴清腦子里全是江蘺強忍的哽咽,回過神來:
“不讓你查,是好事。至不會被牽扯進去。”
鄭明遠眉擰得像兩麻花,
“這麼說,陛下對沈家還是有的?
可這又有什麼用?
老丈人和大舅哥說沒就沒了,我都不敢告訴時薇。
在山上廟里吃齋念佛,天天求菩薩保佑父兄平安,我拿什麼臉去見?
我怕拿佛經砸死我。”
他了額頭的汗,
“自古以來,伴君如伴虎。
為了坐穩那把椅子,殺忠臣、滅滿門的事還嗎?
岳父和大舅哥陪陛下打天下的時候,上中了多箭?到頭來落得這麼個下場。
世道不公,世道不公啊!”
裴宴清低聲道:“我懷疑是太後的手。”
鄭明遠的臉一下子變了,四下張了一圈,
“我勸你一句,明哲保!
沈家已經完了,你就算查出了真相,又能怎樣?把太後拉下馬?你拉得嗎?
而且你怎麼知道陛下不是也盼著今日之結果?
萬一咱們查來查去,查到最後發現是陛下遞的刀,你裴大人這顆腦袋還想不想留在脖子上過年了?
裴宴清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鄭明遠嘆了口氣:
“我還是趕回去想著怎麼和老娘求,把時薇從廟里接回來吧。哎,這日子,過得跟熬藥似的,又苦又。”
佛堂主殿。
江蘺從屏風後面走出來,昭兒已經吃飽了,睡得很沉,小微張。
腳下一,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
福安嚇得魂飛魄散,一個箭步沖上來,手虛扶了一把,
“哎喲喂!江娘!你小心著點兒!殿下這麼小,摔著可怎麼了得!你這是怎麼走的路?腳下沒嗎?”
“對不住,奴婢腳下了一下。”
福安接過昭兒,小心翼翼地放回床榻上,蓋好被子,
“了一下?這磚面干爽得很,哪兒了?你是不是子不舒服?要不我給你請個太醫瞧瞧?”
江蘺搖了搖頭,轉就走。
“可會研墨?”
夜北鄞的聲音從龍案那邊傳過來。
江蘺像是沒聽見一樣,繼續往外走。
福安趕上前攔住,
“江娘!陛下問你話呢!你耳朵呢?”
江蘺停下來,慢慢地轉過,眼睛紅紅的,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什麼?”
福安道:“陛下問你,可會研墨?”
江蘺的目落在龍案後面那個人上。
狗皇帝,我的父兄死了,他臉上都沒有悲傷,果然是個冷無的人,怎麼從前沒有早點發現呢?
冷冷道:“不會。”
福安瞪大眼睛——
不會?陛下這是給你天大的臉面,你倒好,一句“不會”就打發了?
這半年來,陛下可從未讓哪個妃嬪伴駕,連馮貴妃想靠近龍案半步都被擋回去了。
今日難得開恩讓一個娘研墨,多大的恩寵啊!
你倒好,一句“不會”?
“不會就去學!研墨很簡單的,老奴教你。”
他扯著江蘺的袖子,把人拽到龍案前。
江蘺跪下,手抖的連墨條都拿不穩。
福安急得滿頭大汗,小聲指導:
“輕點兒,別把硯臺磕碎了。對,就這樣,畫圈,畫圈,來回磨……”
夜北鄞批完一本折子,抬眼看了一眼江蘺。
的眼睛紅紅的,睫上還掛著碎淚,鼻尖泛著,抿得發白。
“你哭過了?”
江蘺的手頓了一下,
“奴婢沒有。”
“那你眼睛怎麼紅了?”
“奴婢……方才在外面,風沙迷了眼。”
夜北鄞看了幾息。
風沙,宮里哪來的風沙?
“往後夜里,你不必在殿外候著,就在花廳里等著給太子喂。”
“是。”
福安心道,這是多大的恩寵啊,陛下何曾對哪個宮人這般溫和過,還擔心在殿外凍著了。
不過這個江娘倒是一點不領,也沒個笑臉。
江蘺恨得牙發,恨得心口像被人拿刀子剜。
父親戎馬一生,刀尖上滾過來的人,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被關在天牢半年都沒死,偏偏這時候自殺了?
大哥那麼妻,會自殺?
絕對不可能。
會不會也和殺一樣,是夜北鄞干的?
那他為什麼在早朝殺了趙恒?是作秀,還是為了讓老臣和天下人覺得他沒有忘本?
還是太後?
恨這座吃人的皇宮。
恨龍案前的這個男人。
更恨自己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跪在這里,給仇人研墨。
手發抖,墨濺了幾滴出來,不偏不倚落在夜北鄞正在批閱的奏折上。
江蘺猛地回過神來,伏地叩首,
“陛下恕罪。”
夜北鄞朱筆在奏折上繼續書寫,龍飛舞地寫滿了空白,然後合上擱在一旁。
“退下吧。”
江蘺面無表地起,垂著眼,躬後退。
夜北鄞無意間掃了一眼——
這個娘平日里像是打了,為了讓昭兒吃口夜寧愿在殿外凍得發紫也不肯走,怎麼今夜看著像丟了魂一樣?
眸往下移了一寸,不小心看到裳前襟上那片濡的痕跡,在燭下泛著水。
他蹙了一下眉,移開目。
江蘺出了殿門,夜北鄞忽然開口:“給江娘的新裳裁剪了嗎?”
福安躬道:“做了,陛下。
司監的史來量裁的,做了四,厚實齊整,也素凈,絕對不會再沖撞陛下。”
說到沖撞,他角了——
一個娘在陛下面前溢了,這要是擱在宮規,不得治個大不敬之罪。
可陛下非但沒治罪,還給人家做了四新裳。
江蘺出了佛堂,沒有回偏殿,漫無目的地走著,穿過一道月門,又拐過一條僻靜的宮殿後面。
蹲下來,把臉埋進膝間,終于哭出了聲。
“爹爹……大哥……都怪我……怪我非要嫁給他……才害死了你們……怪我無能,沒能救下你們……”
夜北鄞登基那日,也就是坐上皇後那日,
爹爹握著的手:
“阿盈,別怕。爹還沒老,還打得仗。誰要是敢欺負你,爹帶兵打上金鑾殿去。”
當時笑了,說爹爹您胡說八道什麼呢,阿鄞對兒很好。
父親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別過臉去,用袖子了一把,說爹就是高興,高興。
大哥沈嘯風笑得爽朗:
“妹妹,你只管穩坐中宮,什麼都不用心。
哥多掙些軍功,替你撐腰。
哥上的傷疤每多一道,你在宮里的底氣就足一分。”
笑著推他,“大哥你喝點酒比什麼都強。”
大哥哈哈笑,“不喝酒哪有力氣打仗。”
知道,父親和大哥不是不放心夜北鄞。
他們是怕。
怕夜北鄞當了皇帝,後宮三千,新人換舊人。
他們怕了委屈不敢說,怕一個人扛著。
所以他們拼命打仗,拼命掙軍功,拼命讓自己在朝堂上站得更穩。
他們以為只要沈家夠強,夜北鄞就不敢欺負。
可嫁的人,從來不怕沈家。
江蘺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啞了,哭到整個人像被空了一樣,地靠在柴堆上,意識一點一點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一只手搭在肩上,男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醒醒。”
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一張清雋的面容。
一時間淚便涌上來,止都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