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北鄞沒有回應。
夜承昭的哭聲一聲比一聲高,嗓子已經哭劈,像小貓被人掐住了脖子,聽得人心都要碎了。
耳房里,江蘺還昏沉著,聽到孩子的哭聲,猛地驚醒。
掙扎著坐起來,掀開眼皮向窗外,天黑沉沉的。
不好,睡了一整天。
昭兒在哭。
掀開被子,手忙腳地穿,頭發來不及梳,抓起木簪隨手綰了一下,幾縷碎發在臉頰邊。
鞋都沒來得及穿好,趿拉著便往主殿跑。
殿門半敞著,一推就沖了進去,著氣,聲音又急又啞:
“陛下,讓奴婢哄哄太子殿下吧!”
夜北鄞抬起頭,看了一眼。
人臉蒼白,發白,額頭上著一小塊藥膏,邊角已經翹起來了,卻渾然不覺。
“過來。”
江蘺急忙上前,出雙手。
夜承昭一落懷里,聞到了悉的氣味,嚎啕聲立刻小了。
噎著,小臉在口拱來拱去,像一只了委屈的小,終于找到了窩。
“殿下不哭了,奴婢帶你去喂,不哭了,不哭了啊……”
江蘺抱著孩子坐到屏風後面的小杌子上,背靠著屏風,解開襟。
夜承昭噎了兩下,小拱到了地方,一口含住,咕嘟咕嘟地吃了起來。
吃得又急又兇,小拳頭攥得的,像是怕跑了似的。
江蘺低下頭,看著懷里那張吃得正歡的小臉。
眼淚一下涌了上來。
爹爹,大哥。
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在皇權面前,再一次會到了那種徹骨的無力。
甚至不想活了。
活得太累了。
可死了,昭兒怎麼辦?
回宮是為了什麼?
是為沈家翻案,是陪著的孩子長大。
即便不能以母親的名義,即便只是一個娘,也要看著昭兒學會翻、學會坐、學會爬、學會走路。
怎麼可以一死了之?
夜承昭吃飽了,小松開,打了一個小小的嗝。
沒有睡,反倒神了,小手抓著江蘺的食指,攥得的,不肯松開。
張著小咿咿呀呀地喊了兩聲,又出小手去江蘺的臉——
從下到鼻尖,從鼻尖到眼睛,到了眼角的淚痕。
歪著頭看,出的牙齦,笑得眼睛彎彎的。
江蘺的眼淚又涌了上來。
母子連心。
孩子的小手上臉頰的那一刻,覺得他什麼都知道,知道娘親心里的苦,在心疼。
夜北鄞靠在床頭,目落在那扇屏風上。
人低著頭,把孩子攏在懷里的姿態,讓屏風上的影子和記憶中的某個人重疊在了一起。
沈綰盈也是這樣抱孩子的。
也是這樣低著頭,輕輕晃著子,里哼著不知名的調子。
不知過了多久,江蘺抱著睡的夜承昭走出來。
夜北鄞靠在床頭,沒有手接。
彎下腰,想把孩子放到床榻里側。
可帝王靠在外側,要放過去,手臂便不可避免地要越過他的腰腹。
盡量把子往後仰,只出手臂去夠,卻還是差了一截。
只好往前傾,幾乎上他腰側,才勉強夠到里側的枕頭。
等放好孩子,拉小被子蓋。
被子一角被蹬到了更里面,又踮起腳尖,探去夠。
夜北鄞就這麼著。
人的側臉,清秀的,蒼白的,比沈綰盈更瘦削一些。
可蹙著眉去夠被子的模樣——
眉頭微微挑起,角輕輕抿著,連那個“夠不著”的細微神,都像極了。
帝王的瞳孔微微一。
江蘺剛要直起,頭上忽然一松。
木簪崩開了。
烏黑的長發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鋪了滿肩,襯得那張小臉愈發病態的白,眉眼清秀得不像一個娘。
夜北鄞的目猛地一。
這人長發齊腰的樣子,像極了沈綰盈。
那時夜里卸了釵環,散了頭發,坐在妝臺前,拿著梳子一下一下地梳。
他從背後走過去,接過梳子替梳,就在鏡子里看著他笑。
“陛下恕罪。”
江蘺慌忙蹲下,在床榻邊找木簪。
“是這個嗎?”
夜北鄞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江蘺抬起頭。男人手里著那支木簪,簪頭雕著一朵半開的蘭花。
是裴宴清在宮外給置辦的。
“……是奴婢的木簪。”
低下頭,雙手出去,掌心朝上,等著。
夜北鄞沒有還。
把木簪在指間,轉了轉。
“聽說你這兩日病了,是因為悲痛過度?”
江蘺心里咯噔一下,咬了咬側的,垂下眼,聲音得低低的:
“奴婢的子已經好多了。”
“朕問的是——你為何悲痛過度?”
夜北鄞的聲音里自帶一迫,
“你進宮登記的是無家人。無父無母,無兄弟姐妹。是實,還是有意瞞?”
江蘺的掌心開始出汗。
夜北鄞這個人,做了他七年的妻,太了解他了——
聰明,敏銳,疑心極重。
他問這個,不是隨口問問,是已經起了疑心。
不能說真話,可假話也不能說得太假。
“奴婢……并沒有悲痛過度。
奴婢是剛進宮,還不適應宮里的氣候,加之有些傷,才會病倒。
奴婢子底子好,緩兩日就沒事了,請陛下放心。”
夜北鄞目微瞇,
“傷?你何以傷?”
江蘺沉默了。
知道,不說出一個足夠分量的理由,他的疑心是不會打消的。
“奴婢和丈夫年夫妻,很好。
但沒想到……丈夫事業發達後另尋新歡,婆母奪了奴婢的孩子,將奴婢趕出家門。
奴婢走投無路,才京討生活。”
“年夫妻。”夜北鄞呢喃了一聲。
他和阿盈也是年夫妻。
這人低垂著臉,散落的黑發從肩側垂下來,遮住了半張面容。
不抬頭的樣子,太像沈綰盈了。
連耳朵的高度都如出一轍。
他的視線從的耳朵往下移,落到纖細白皙的脖頸上——
長度一樣,皮的澤也一樣。
再往下,襟微微敞著,月白的布料被水洇了一小片,脯的廓比沈綰盈些。
腰一樣細。
他看了一眼跪著的,比例修長,可惜跪著看不到全貌。
夜北鄞閉了閉眼。
朕大約是瘋了。
太想阿盈了,才會看一個人像。
朕的阿盈是獨一無二的,這世上怎會有人和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