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頭一看,花園的空地上。
幾個小廝正圍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踢球。
那小男孩穿著一寶藍的錦袍,白白凈凈的。
那就是弟弟,傅越。
蕭章毓每次看見這個弟弟都想嘆氣。
蕭章毓天不怕地不怕,膽大包天,上房揭瓦,打架鬥毆,什麼不敢干?
可的親弟弟,同母異父的親弟弟,竟然是個孬種。
八歲了,看見蟲子都尖,挨了欺負就知道哭,連句狠話都不敢說。
上回在二爹家吃飯,傅越被一只蟑螂嚇得跳上了桌子。
嚎了整整一刻鐘,最後還是把蟑螂抓了扔出去才消停。
記得夢里流放的時候,這個弟弟的表現更是讓沒眼看。
不就跪下求饒,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丟人丟到了姥姥家。
但你別說,雖然丟人,確實有用。
那些押送的差役看他年紀小又會哭。
一路上還真沒怎麼為難他,吃的喝的反倒比還多。
蕭章毓正想著,一個球咕嚕咕嚕地從那邊滾了過來,正好停在腳邊。
穩穩當當地落在蕭章毓的繡花鞋前面。
腦子里還沒反應過來,腳就已經出去了。
然後猛地一腳踢出去,整套作行雲流水,干脆利落。
“砰”的一聲。
那球像一支離弦的箭,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的拋線。
“撲通”一聲,準地落進了花園中央的荷花池里。
那球在水面上浮浮沉沉地漂了兩下,慢慢往池子中間飄去。
傅越愣在原地,看看池子,再看看蕭章毓。
終于,“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整座相府都能聽見。
傅越一邊哭一邊跺腳,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阿姐欺負人!阿姐又欺負人了!我的球!我新做的球!阿姐你賠我!你賠我!”
下人們這才回過神來,趕七手八腳地跑過去撈球。
一時間一團。
雙手抱,歪著頭看著傅越,角微微翹著。
傅越越哭越大聲,見下人們半天沒把球撈上來,哭得更兇了,轉就跑。
他跑得飛快,兩條小短搗騰得像風火似的,一邊跑一邊嚎:
“娘!娘!阿姐欺負我!阿姐把我的球踢到池子里去了!”
蕭章毓看著他跑遠了的背影,不不慢地整了整頭上的簪子。
對春桃說:“走,跟上。看看他能告出什麼花樣來。”
春桃跟在後面,小聲說:“小姐,您又欺負小公子了。”
“我哪有欺負他?”蕭章毓理直氣壯地說。
“我那是腳自己出去的,跟我沒關系。”
春桃無言以對。
傅越一路哭著跑進了正廳。
正廳里,傅之淵和章氏正在下棋。
傅之淵穿著一家常的玄長袍,頭發只用一玉簪束著,面如冠玉,氣度不凡。
雖然已經四十多歲,但保養得宜,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的樣子。
章氏坐在他對面,穿著一件藕荷的褙子。
頭上只簡單地戴了幾件玉飾,容貌極。
眉眼間和蕭章毓有六七分相似,只是多了一份溫婉的氣質。
夫妻倆正下到關鍵,傅越就沖了進來,撲到章氏懷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娘!阿姐欺負我!把我的球踢到池子里去了!球沒了!我新做的球!”
章氏放下棋子,用手帕給兒子眼淚,又幫他擤了鼻涕,作溫又練。
看了看兒子哭得通紅的小臉,還沒來得及說話,門口就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
“娘,二爹,我來了。”
蕭章毓大搖大擺地走進來。
先給傅之淵行了個禮,又挽住章氏的胳膊撒似的搖了搖。
然後才低頭看了一眼在章氏懷里的傅越,笑瞇瞇地說:
“弟弟你哭什麼呀?阿姐跟你鬧著玩兒呢,球不就在池子里嗎?又沒丟,撈上來就行了。”
傅越從章氏懷里探出頭來,氣鼓鼓地瞪著蕭章毓。
鼻子上還掛著一條亮晶晶的鼻涕,說話的聲音又悶又委屈:
“你就是故意的!你每次都欺負我!上次你把我的蛐蛐放了,上上次你把我的風箏掛樹上了……”
“好了好了。”
章氏拍了拍兒子的背,止住了他的哭訴。
抬起頭看著蕭章毓,目里有責備,但更多的是無奈和寵溺。
嘆了口氣,語氣溫又帶著點兒嗔怪:
“你呀你,逗你弟弟。他都八歲了,你還把他當三歲小孩兒逗。”
蕭章毓吐了吐舌頭,正要說話,就聽見傅之淵哈哈大笑起來。
傅之淵把手中的棋子往棋盤上一丟,靠在椅背上。
笑瞇瞇地看著蕭章毓,眼睛里全是慈。
他出手朝蕭章毓招了招手:“毓毓來,到二爹這兒來。”
蕭章毓笑嘻嘻地走過去。
傅之淵拉著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嘖嘖兩聲:
“瘦了,是不是在家沒好好吃飯?回頭二爹讓人送些燕窩過去,你讓廚房燉了喝。”
“謝謝二爹。”蕭章毓甜得很。
傅之淵這才轉過頭去看章氏,語氣溫和但不容反駁:
“夫人,你可別說毓毓。咱們毓毓是和弟弟好呢,人家也是小姑娘,逗弟弟玩兒怎麼了?
姐弟之間鬧著玩兒,那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越越一個男孩子,不就哭,像什麼樣子?”
傅越從章氏懷里抬起頭,看看爹,又看看阿姐,一癟,又要哭了。
但這次他沒哭出來,因為他看見阿姐正笑瞇瞇地看著他。
那雙漂亮的眼睛里寫滿了“你要是敢再哭我就把你的蛐蛐罐也扔池子里去”。
傅越打了個哆嗦,把眼淚生生憋了回去。
往章氏懷里了,小聲嘟囔了一句:“你們都不疼我,都疼阿姐。”
蕭章毓耳朵尖,聽見了,彎下腰湊過去,手在傅越的腦門上彈了一下。
力道不輕不重,剛剛好讓他疼又不至于哭出來:
“說什麼呢?阿姐不疼你嗎?上回你被隔壁王家的狗追,是誰幫你把狗趕跑的?”
傅越捂著腦門,委屈地說:
“可是你後來把那條狗燉了,王公子哭了好幾天,他娘還來找娘告狀了。”
“那不是給你報仇了嗎?”蕭章毓理直氣壯。
傅越張了張,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
又把臉埋進了章氏懷里,決定再也不跟阿姐說話了。
至今天不說了。
章氏哭笑不得,拍了拍兒子的背,對蕭章毓說:
“好了好了,你們姐弟倆一見面就鬧。說吧,今天怎麼想起來看娘了?是又闖禍了,還是又沒錢花了?”
蕭章毓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雙手叉腰,故作生氣地說:
“娘您怎麼這樣啊?我來看您就是來看您,非得有事才能來嗎?我想您了不行嗎?”
說著走過去挽住章氏的胳膊,把腦袋靠在章氏肩膀上,蹭了蹭。
“我就是想娘了,想來看看娘。”
章氏被蹭得心都化了,手了的頭發,輕聲說:“好好好,是娘說錯話了。
既然來了,中午就在這兒吃飯,娘讓廚房做你吃的。”
“我要吃糖醋魚。”蕭章毓立刻報菜名。
“好。”
“還要吃紅燒排骨。”
“好。”
“還要吃桂花糕。”
“好,都依你。”
傅越從章氏懷里探出頭來,小聲說:“娘,我也想吃桂花糕。”
章氏還沒說話,蕭章毓就搶著說:
“你不是不吃甜的嗎?上次你說桂花糕太甜了,膩得慌。”
傅越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