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冬,顧庭淵再次披甲出征。
何姣姣倚靠在病榻邊,掩低咳不止,待松開錦帕,只見素白的錦帕上已是點點刺眼的紅梅。
終于提筆,寫下一紙休書。
“青蘿,”
喚來跪在榻前,早已哭淚人的青蘿,將信箋遞過去,聲音輕得像煙,“把這個……送到前院去。”
“夫人!”
青蘿猛地抬頭,臉上淚痕錯,“將軍明日才呢,您再等等吧……等他回來,再見一面……”
“不必了。”
何姣姣輕輕搖頭,間一陣腥甜涌上來,費力地咽下去,只留下滿口的苦,“這是……我讓你辦的最後一件事了。”
十年。
漫長得像一場醒不來的夢。
滿京城的人都說何姣姣好命,癡顧庭淵七年,竟能讓他以赫赫戰功為聘,求來圣上賜婚,一朝了將軍夫人。
可無人知道,顧庭淵之所以請旨賜婚,并非終于對了心,而是替他擋下了致命一箭。
那一箭差點要了的命。
等醒來時已是七日後,顧庭淵就坐在榻邊,眼底布滿,嗓音沙啞得不樣子。
“何姣姣,”他說,“明日我便進宮,請陛下賜婚。”
著他,清晰的看見那雙深眸里翻涌的,并非意而是沉甸甸的虧欠。
可還是點了頭。
追逐得太久了,久到卑微到塵埃里,只想著能求一個留在他邊的名分就夠了。
若不是柳如霜在新婚夜留下一封泣的絕筆信,字字句句都指向,隨後又離奇溺亡,或許真的能這樣自欺欺人一輩子。
那一夜,喜堂里紅燭高燒,他卻像瘋了一樣沖向後院,抱著柳如霜早已冰冷的,哭得撕心裂肺。
當他抱著尸走過喜堂,目掠過冠霞帔的時,眼里只剩下淬毒的恨。
三日後。
他踹開新房的門,將從榻上拖起,一路拽到柳如霜的靈堂前。
“跪著,”他聲音冷的像地獄里的閻羅,“跪到原諒你為止。”
跪了七天七夜。
直到徹底失去知覺,是的養兄江清晏闖了進來。
那位向來秉節持重的首輔大人,生平第一次在人前失了態。
他揮開攔路的家將,小心翼翼地將抱起來,轉對著顧庭淵寒聲道:“你若不珍重,我便帶走,何苦這樣折辱?這些年對你的意,終究是錯付了了。”
再後來……
便一病不起。
病臥床榻時,顧庭淵只來過一次。
他站在離床榻三步遠的地方,玄披風上還沾著未化的雪。
“何姣姣。”
他開口,聲音比檐下的冰還要刺骨,“你落到今天這個下場,都是咎由自取。”
心如死灰。
只是靜靜的看著他。
“若不是你,如霜也不會死。”
他往前邁了半步,高大的影投下的影,將整個人都籠罩住。
“你的養兄,江清晏,一個月前就死在北境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欣賞瞳孔驟然收的模樣,又接著說:“尸骨無存,你別指他再來救你。”
說罷,他轉。
披風掃過門檻,帶起一陣細雪。
他走得那樣快,那樣決絕,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會玷污了他。
何姣姣慢慢閉上眼睛。
其實并不意外。
嫁將軍府三年,早已習慣了他的冷漠,他的疏離,和他的絕。
只是從前總以為,只要夠好,夠溫,夠,總有一天能融化他眼中的冰霜。
多麼可笑……
“夫人,藥熬好了。”
青蘿紅著眼眶,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藥,小心翼翼地走到床邊。
何姣姣費力地搖搖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不必了。”
喝與不喝,又有什麼區別?
三日前太醫來時,隔著紗帳言又止,最後只留下一句:“夫人這病……是心病郁結多年,已病膏肓。”
青蘿的眼淚掉在藥碗里,濺起一滴藥:“夫人,您再喝一點吧,將軍他……他今日下朝早,也許……”
也許什麼?也許會來看看?
何姣姣扯了扯角,想笑,卻連牽角的力氣都沒有了。
著帳頂繡著的纏枝蓮紋,那還是嫁進來前,一針一線滿懷期待繡的。
那時的,滿心歡喜地以為,嫁給自己癡七年的人,該是多麼幸福的事。
七年啊。
從十三歲春日宴上初見,到二十歲終于為他的妻子,整整追逐了他七年。
這七年里,為他學煮他喝的茶,為他練他欣賞的書法,為他改掉自己所有的喜好,甚至為了他,疏遠了真正關心自己的人……
那個總是沉默注視的養兄,江清晏。
想起江清晏,何姣姣的心揪了一下。
直至生命最後一刻,才知道,那個總是站在遠靜靜看著的養兄,那個在嫁人後暗中守護的首輔大人。
其實了很多年。
多可悲,到死才明白,自己追逐了一生的虛妄,卻辜負了真正值得珍惜的人。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撲簌簌地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何姣姣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呼吸也越來越輕。
最後一意識消散前,聽見門外傳來悉的腳步聲,穩健有力,是顧庭淵的。
他停在了門外。
片刻的寂靜,只有風雪在呼嘯。
他在猶豫。
何姣姣用盡最後一力氣,看向那扇雕花木門,門外約映出一道頎長的黑影,一不。
門,終究沒有開。
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漫天風雪里。
也好。
輕輕合上了眼。
若有來生,顧庭淵,我再也不要遇見你了。
……
“小姐!小姐!快醒醒,春日宴要遲了!”
清脆的呼喚聲在耳邊響起。
何姣姣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地著氣,仿佛剛從一場窒息的噩夢里掙出來。
眼是悉的藕荷床帳,上面繡著最喜歡的玉蘭花紋。
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桃花香。
是窗前那株桃樹,開得正盛。
“小姐,您怎麼了?做噩夢了嗎?”
一張年輕鮮活的臉湊到眼前,滿眼擔憂,手里還捧著一件月白的。
青蘿……
是年輕了好多歲的青蘿。
臉頰還帶著的圓潤,眼角沒有細紋,聲音清脆得像清晨的雀鳴。
何姣姣怔怔地看著,又緩緩環顧四周。
這是十六歲時的閨房。
窗前那盆蘭花長得正好,書桌上攤著昨晚臨摹的字帖,妝臺上放著及笄那年,江清宴送的玉簪。
重生回來了。
回到了永和十二年春天,回到了十六歲這年。
離嫁給顧庭淵,還有整整四年。
離死去,還有六年。
“小姐?”
青蘿手在眼前晃了晃。
何姣姣深吸一口氣,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走到銅鏡前。
鏡中的眉眼如畫,勝雪,一雙杏眼清澈明亮,臉頰邊的一對梨渦若若現。眼里雖帶著剛睡醒的迷茫,卻澄澈干凈,沒有後來那種揮之不去的憂郁。
這才是十六歲的何姣姣,還沒有因為癡顧庭淵而失去自我,還沒有因為那場婚姻而枯萎凋零。
“今日是什麼日子?”
何姣姣扶著自己的臉,聲音微微抖。
“三月十五呀。”
青蘿奇怪地看著,一邊利落地為準備洗漱,一邊念叨,“小姐不是要去參加安國公府舉辦的春日宴嗎?您盼了好久呢,因為……”
因為顧庭淵也會去。
青蘿沒說完的話,何姣姣心里明白。
前世的,確實為了這場宴會準備了許久,只為了能在顧庭淵面前彈奏一曲《求凰》,向他表明心跡。
現在想來,真是諷刺。
“不去了。”
何姣姣轉過,聲音平靜而清晰,“替我推了。”
“啊?”
青蘿愣住了,“小姐,您不是說……”
“我說不去了。”
何姣姣打斷的話,徑直走向柜,推開那件從前最喜歡,如今卻覺得寡淡無味的月白襦。
在柜深翻了翻,找出一件水的,那是母親生前為做的,從前總覺得這太過明張揚,從來不肯穿。
前世的,總是按照顧庭淵的喜好打扮自己,他喜歡素凈,便終日只穿清淡的裳。
可結果呢?
顧庭淵喜歡的從來不是素凈,他喜歡的,是柳如霜穿素凈好看。
而何姣姣,適合明的。
“幫我梳頭。”
在梳妝臺前坐下,將那件水的遞給青蘿,“梳簡單些的樣式,就戴那支玉蘭簪。然後備車,我要去見阿兄。”
“首輔大人?”青蘿更困了,“可是首輔大人今日應該還在宮里議事呢……”
“無妨。”
何姣姣看著銅鏡里,漸漸變得明人的自己,角輕輕揚起一抹笑,“我去等他。”
等那個,虧欠了整整一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