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國公府的春日宴，此時正熱鬧非凡。
貴們穿著鮮艷的春裝，在桃花林中賞花詩，公子們則在亭中品茗對弈，一派言笑晏晏。
宴席中央，一道玄影獨坐。
顧庭淵把玩著白玉酒杯，目掃過滿園春，卻未在任何一停留。
他生得極好。
劍眉星目鼻梁高，一黑勁裝襯得姿拔如松，只是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疏離，生生將周遭的熱鬧隔絕開來。
“顧將軍，怎麼一個人在此？何家小姐還沒來嗎？”
宣平小侯爺搖著扇子笑著走過來，他是京城出了名的紈绔。
顧庭淵抬眼，淡淡道：“與我何干。”
“喲，裝什麼。”
溫子凜湊近些，低聲音，“誰不知道何小姐對你一片癡心，這滿京城的閨秀，就屬最大膽。”
他揶揄道，“說起來，何小姐才品貌都是一等一的，將軍真的不考慮？”
顧庭淵未答，只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間滾過辛辣，眼前卻莫名浮現出一張小臉，那子眼眸燦若星辰，總是帶著毫不掩飾的慕，仰頭對著他笑。
何姣姣。
尚書府孤，癡他多年，幾乎整個京城都知道。
他不討厭，但也談不上喜歡。
只是有時看著眼中那般熾熱直白的喜歡，讓他有些……無所適從。
正想著，一陣清雅香風悄然拂近。
顧庭淵倏然抬眼。
柳如霜款步而來，穿著一月白襦。
外罩淺碧紗，烏發松松綰著，只簪一支素銀簪，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著蓮花，姿纖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顧庭淵立刻起，快步迎上去。
“霜兒。”
他低聲喚道，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和，“你怎麼出來了？太醫不是說還要靜養？”
柳如霜一笑，蒼白的臉上浮現淡淡紅暈：“躺久了悶得慌，聽說今日熱鬧，想來沾沾春日的喜氣。”
在顧庭淵側坐下，目輕掃過滿座賓客。
似是忽然想起什麼，輕聲細語問道：“今日……怎不見何家妹妹？”
侍在一旁低聲答：“聽聞何小姐子不適，告假了。”
柳如霜眉心微蹙，憂染上眉梢：“前些日子見還好好的，怎就病了？可要麼？”
說完微微傾，語帶惋惜。
“去年何妹妹那曲《春江》，至今想起，仍覺余音在耳……今日聽不到妹妹的新曲，當真是可惜了。”
說話時眸盈盈，神真摯，任誰看了都要贊一聲溫。
顧庭淵心下一。
如霜總是這樣，自己子不好，還總惦記著別人。
“你若喜歡。”
他略一沉，語氣里出不容置疑的篤定，“待病好了，我讓親自上門，為你琴幾曲便是。”
柳如霜眼底掠過一極輕的訝異。
隨即化為笑意，輕咳了兩聲：“這…這怎好如此勞駕何妹妹，若能早日康復，我便心安了。”
眉頭輕蹙，：“更何況我這子……莫把病氣過給何妹妹才是。”
“無妨。”
顧庭淵看著弱柳扶風的樣子，心中憐惜更甚，“素來最聽我的話，我讓上門曲，想必也不會推辭的。”
說著，他解下自己的披風，仔細地給柳如霜披上，作稔得仿佛做過千百遍。
溫子凜在一旁搖著扇子，角輕輕扯了扯，眼神里滿是玩味。
顧庭淵重新坐下，目卻不由自主飄向遠。
何姣姣的席位空著。
那個總是第一時間尋到他影，千方百計湊近與他說話的何姣姣，竟然真的沒來。
昨日在書肆遇見時，明明還神采奕奕地向他推薦新到的詩集，眼角眉梢全是鮮活亮。
“顧將軍這是……在找何小姐？”
溫子凜戲謔道。
顧庭淵收回目，面無表：“沒有。”
可他握著酒杯的手指，無意識地收了些。
……
何姣姣的馬車正穿過繁華的東大街，朝江府駛去。
車簾微微掀起，看著窗外悉的街景。賣花的小姑娘，挑著擔子的貨郎，茶館里說書人的聲音約傳來。
這一切都生而真實。
真的重生了。
不再是那個在病榻上等死的將軍夫人，而是尚未出嫁的尚書府小姐。
“小姐，江府到了。”
青蘿掀開簾子，輕聲道。
何姣姣抬眼，看著面前莊嚴而不失雅致的府邸。
朱紅的大門上方，“江府”兩個大字筆力遒勁，那是的養兄江清晏親自題寫的。
前世，很來這里。
遇見顧庭淵沒多久，就搬離了江府；嫁給顧庭淵後，更是刻意和這位權傾朝野的養兄保持距離，生怕給顧庭淵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小姐？”
門口的門房見到，明顯愣了一下：“您怎麼回來了？大人還在宮里。”
“我知道。”
何姣姣微微一笑，“我進去等他。”
踏進江府的那一刻，何姣姣的心突然平靜下來。
這里沒有將軍府的抑，沒有那些若有若無的審視和冷落。庭院中的那株老梅樹還在，雖然已過了花期，但枝干蒼勁，屹立如故。
就像江清晏。
那個永遠沉默著站在後，默默守護的人。
前世纏綿病榻時，曾聽說江清晏為了，在朝堂上和顧庭淵針鋒相對，甚至用首輔的權力制顧家。
最後，他死在漠北。
那般風霽月的一個人，竟落得個尸骨無存的下場……
何姣姣不由得眼眶一紅。
“小姐，請用茶。”
江府的管家親自奉上茶點，態度恭敬而不失親切，“大人應該快回來了。”
何姣姣點點頭，將那淚意掩下。
端起茶杯。
茶是雨前龍井，清香撲鼻，是喜歡的味道。
想起前世。
每次來江府，江清晏總會備好吃的點心和喝的茶，然後坐在一旁，靜靜聽說些瑣事。
那時的，滿心都是顧庭淵，從未認真看過養兄眼中深藏的緒。
江清宴回府時，已是午時。
初春的暖給庭院鍍上一層和的，他剛下馬車，管家便迎上來，低聲道：“大人，小姐回來了，在竹軒等您。”
江清宴腳步微頓：“姣姣？”
“是，小姐來了快兩個時辰了，說是等您回來。”
江清晏心中掠過一訝異。
姣姣很主來江府，更別說這樣不請自來地等上幾個時辰。他想起今日在宮中聽到的消息，姣姣推了安國公府的春日宴，說是不適。
可現在，卻在江府。
“可有說是什麼事？”江清晏一邊朝竹軒走去，一邊問道，腳步卻不自覺地加快了。
“沒有，”管家跟在他邊回答，“小姐只是喝茶看書，看起來很平靜。”
平靜？
這個詞用在何姣姣上，尤其是牽扯到顧庭淵的時候，實在有些陌生。
江清晏知道何姣姣對顧庭淵的意，也知道今日的春日宴顧庭淵會去。按的子便是真病了，只要還能走也會去的。
竹軒是江府最幽靜的一，三面環竹，一面臨水。
江清晏遠遠便看見那個坐在窗邊的影。
何姣姣穿著水，發間只簪了一支簡單的玉蘭簪，正低頭看著手中的書冊。夕過竹葉的隙灑在上，給周籠上一層淡淡的暈。
這一幕靜謐好得有些不真實。
江清晏放輕了腳步，走到門口時，何姣姣恰好抬起頭。
四目相對。
江清晏看見眼中閃過一復雜的緒，有愧疚、有釋然、還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悲傷。
但那緒轉瞬即逝。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溫而明亮的笑容，頰邊梨渦淺淺。
“阿兄回來了。”
起，像小時候那般脆生生地喚他。
江清晏怔住了。
他已經很久沒聽到這般他了，自從遇見顧庭淵，心里就只有了那個人，對他，便只剩客氣疏離的“阿兄。”
“坐吧。”
江清晏走進來，在對面坐下，“聽管家說你等了許久，可是有什麼事？”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習慣的疏離。
前世何姣姣總覺得這位養兄太過嚴肅，不好親近，如今才明白，那不過是他保護自己的方式。
護著自己，也護著。
“我……”
何姣姣張了張，話到邊又咽了回去。
江清晏眉頭微蹙，揮手屏退了左右的人，“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他問得自然，仿佛還是那個需要他護著的小丫頭。
“沒有。”何姣姣眼里噙著淚，輕輕搖了搖頭，“只是……做了個噩夢，醒了之後，就想見見阿兄。”
江清晏靜靜地看著。
眼前的眉眼依舊，卻又好像哪里不同了。了從前那種外放的、近乎執拗的鮮活，多了幾分沉靜。
尤其是看他的眼神，不再像從前那樣，總帶著刻意的距離。
“我聽說，你推了春日宴。”
他狀似隨意地說，目卻落在臉上。
“嗯，不想去了。”
何姣姣答得干脆，語氣里甚至帶著一嗔，“何必上趕著給沒心肝的人看，平白惹自己沒臉。”
江清晏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這樣直白的話，不像從前的會說的。
“你……是不是和顧庭淵鬧了不愉快？”他斟酌著詞句問道。
“我與他，從未有過什麼。”
何姣姣抬眼，目清澈坦然，“從前是我一廂愿，如今想明白了。”
江清晏沉默地看著。
他不確定是真的想通了，還是一時賭氣。
但他了解顧庭淵，那人心里早就裝著別人，姣姣若是執意往前湊，到頭來只會撞得頭破流。
江清晏沒有再多問，只沉聲叮囑：“此人雖說戰功赫赫，但心機太深，對你絕非良人。你日後若是再見他，能避開就避開。
何姣姣怔怔地看著他。
這樣的話，前世他也說過。只是那時的滿心滿眼都是顧庭淵，只當是養兄對武將的偏見，半點沒放在心上。
“我記下了……”低下頭，聲音糯，像極了小時候被他訓話時的乖巧模樣。
江清晏看著這副樣子，忍不住勾了勾角。
“留下吃午飯吧。”
“嗯！”何姣姣猛地抬起頭，用力點了點頭，眼睛里閃爍著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