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時分,江府廚房端上了糖醋鯉魚,還配著幾樣何姣姣平日里吃的菜。
飯桌上,江清晏話不多,卻細心地把魚刺一剔干凈,將的魚夾到碗里。
“多吃點,你比上次見著時,清瘦了不。”他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太多緒。
何姣姣眼眶倏地一熱。
前世滿心滿眼都是顧庭淵,何曾留意過這些藏在細枝末節里的關懷?
“阿兄。”
忽然抬起頭,聲音帶著幾分試探,“要是有一天,我想嫁的人,是你不喜歡的,你會攔著我嗎?”
江清晏夾菜的手一頓,抬眼看向。
過窗欞灑進來,在他眼底映出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
“會。”
他答得斬釘截鐵,“只要那人不值得,就算用盡所有辦法,我也會攔著你。”
“哪怕……我會恨你?”
“哪怕你恨我。”他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總好過看著你跳進火坑,將來悔斷了腸好。”
何姣姣鼻尖一酸,連忙低下頭著碗里的飯,生怕眼眶里打轉的淚水,會一不小心掉下來。
前世,真的恨過他。
恨他在自己執意要嫁顧庭淵時百般阻攔,恨他在自己嫁將軍府後,便漸漸疏遠了。直到如今,才後知後覺地明白,當初他看著自己一頭扎進苦海時,心里該有多痛。
“阿兄。”悶聲開口,聲音里帶著濃重的鼻音,“謝謝你。”
江清晏似是輕輕嘆了口氣,手了的發頂,作還是像小時候那般溫,“傻丫頭。”
……
從江府出來,何姣姣剛走到自家府門前,老管家就急匆匆地迎了上來:“小姐,顧將軍來了,說有急事要見你,這會兒正在前廳候著呢。”
“這可真是頭一回見顧將軍親自登門。”
青蘿在一旁驚道,忍不住看向何姣姣。
前世這個時候,顧庭淵是斷不會主來找的。何姣姣手指收,藏在袖下的骨節泛白。
沉默了片刻,沉聲道:“請他去偏廳等,我稍後就到。”
偏廳臨著水建,窗外斜斜倚著一株老梅,花期早就過了,枝頭零星掛著幾朵殘蕊。
何姣姣走進廳里時,顧庭淵正背對著,著那株梅樹出神。聽見腳步聲,他轉過來,依舊是一玄勁裝,劍眉星目,姿拔如松。
只是那眼神里的疏離和約的焦躁,讓何姣姣恍然憶起前世病榻前,那個模糊而冷漠的影。
影與眼前的人重疊在一起。
心口還是會痛。
不是因為,而是因為恨。
因為悔。
“何小姐。”
顧庭淵開門見山,語氣里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詢問,“聽說你今日子不適,推了安國公府的春日宴?”
何姣姣斂衽福了福,神平靜無波:“勞煩顧將軍掛心,不過是些許疲憊,想著在家靜養兩日罷了。”
這一聲生疏的“顧將軍”。
讓顧庭淵眉頭瞬間蹙得更,往日里只會喊他顧哥哥。
他上前一步,兩人離得近了,何姣姣眼底那抹毫不掩飾的冷意,他看得一清二楚。
“霜兒……今日去了春日宴。”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前些日子染了風寒,心一直郁郁寡歡的,今日見了滿園春,倒是舒展了些,只是……”
話音又頓,他語氣放了幾分,話里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意味:“霜兒素來仰慕你的才,尤其喜歡你彈的琴。何小姐若是方便,明日可否移步將軍府一趟,為彈上幾支清心的曲子,也好讓寬寬心?”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何姣姣抬眼,清晰地看見顧庭淵禮眼中那份對另一個子毫不掩飾的關切與擔憂。
那麼真切,那麼刺眼。
前世,就是沉溺于他偶爾流出的、這般看似需要的模樣,才一次次飛蛾撲火,撞得頭破流。
現在才明白,自己不過是他為心上人尋的一味藥引,一個用來取悅柳如霜的工。
更可笑的是,前世的真的去了。
春日宴後的第三天,心打扮了一番,抱著心的琴去了將軍府,滿心歡喜地以為,是顧庭淵想見。
坐在那里,彈了一曲又一曲,柳如霜在一旁聲笑著夸:“何妹妹的琴技,果真是京中一絕。”
顧庭淵也難得對說了句“有勞”。
欣喜若狂。
可轉離開時,卻聽見柳如霜的丫鬟低聲說笑:“將軍對我們姑娘可真是上心,為了哄姑娘開心,特意把何小姐請了來呢。”
那一刻,如墜冰窟。
“顧將軍。”
何姣姣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柳小姐玉違和,將軍不去請太醫來悉心診治,反倒要我去府中琴,難不我彈的曲子,還能當藥不?”
顧庭淵顯然沒料到會拒絕得這麼干脆,眼中閃過一錯愕,隨即涌上幾分不悅:“何小姐何時變得這般不近人?不過是彈幾支曲子罷了,又費不了你多功夫。”
不近人?
何姣姣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顧庭淵真當是什麼人?是那些可以任人呼來喝去的伶人樂嗎?
“將軍言重了。”
何姣姣目又冷了幾分,“要說不近人,將軍登門拜訪,既沒遞拜帖,也沒帶半分薄禮,空著手來,張口就要我一個尚書府的孤,去給一個四品的兒彈曲取樂。”
微微一頓,聲音冷得像冰,“這,就是你們將軍府的人?”
顧庭淵一時語塞。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何姣姣。
往日那個見他便臉紅,說話都小心翼翼,他說什麼都點頭說好的何姣姣,去哪了?
“你……”
他語氣沉了下來,帶著幾分抑的怒意,“你別鬧子,霜兒子弱,不過是想聽支曲子罷了……”
“子弱,與我何干?”
何姣姣直接打斷他的話,目冷冽地看著他,“是顧將軍放在心尖上的人,不是我的。將軍要哄開心,有的是法子,何必來為難我這個外人?”
“外人”兩個字,說得格外清晰。
顧庭淵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他原本以為,只要自己親自登門,定會喜出外,對自己的請求言聽計從。
“何姣姣。”
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喚,聲音里滿是抑的怒火,“你今日到底是怎麼了?怎麼和往日判若兩人?”
往日?
往日是傻。
何姣姣不想再與他多費口舌,轉就走。
“等等。”
顧庭淵出聲住,語氣里帶著一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你……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不然怎麼會突然對我這般態度?”
何姣姣腳步未停,只在門檻微微側首。
窗外的天映亮半邊側臉,水的擺在風中輕輕搖曳,像一株初綻的桃花。
“人總是會變的。”
聲音很輕,帶著一種顧庭淵從未聽過的、近乎悲憫的平靜。
“將軍,請回吧,恕不遠送。”
說完,便抬腳踏出了偏廳,腳步聲漸漸遠去,再也沒有回頭。
顧庭淵站在原地,著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心頭竟莫名地空了一塊。
何姣姣走後沒多久,顧庭淵也翻上馬,策馬離開了何府。
他心里煩躁得厲害。
何姣姣今日那冷淡疏離的眼神,像刺似的扎在他心上,讓他莫名地有些不舒服。但更多的,還是沒能完柳如霜囑托的懊惱。
他心里盤算著,明日親自去接柳如霜去玉華樓,再尋個技藝好的伶人,定能哄得眉開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