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嬤嬤扶著太子妃走出往生堂。
山風夾雜著松木的清香撲面而來,吹得鬢邊碎發凌紛飛。
腳步虛浮,額角還留著磕頭時磕出的紅痕,心口那鈍痛始終不能平復。
一行人沿著青石臺階緩緩下行,行至半山腰的歇腳亭旁,一陣清亮的聲忽然由遠及近,伴著噔噔的腳步聲,打破了山間的肅穆。
“小寶,你慢些跑!”
“姐姐你追不上我!”
兩個小小的影一前一後追逐嬉鬧,前頭的男孩跑得太急,腳下一個趔趄,竟直直撞在了蘇綰兒上。
蘇綰兒本就虛,被這一撞,子猛地向後仰去,若非陳嬤嬤眼疾手快,死死攥住的胳膊,怕是要重重摔在冰涼的石板上。
“大膽!”
疏月又驚又怒,厲聲喝止,“竟敢沖撞太子妃殿下,你可知罪?”
撞人的男孩正是江容弈,被這一聲厲喝嚇得腳下一,重重摔在地上,小臉霎時白了。
春妮也氣吁吁地追上來,聽見“太子妃殿下”五個字,嚇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抖得不樣子:“殿下恕罪……”
年紀雖小,卻也曉得太子妃是何等尊貴的人,萬萬沖撞不得。
蘇綰兒被陳嬤嬤扶著站穩,低頭看向地上的孩子。
不知怎的,瞧著他那慌張,強忍著淚意的模樣,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蜇了一下,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
抬手,啞著嗓子示意疏月退下,語氣里竟著幾分溫和:“算了,他還是個孩子。”
疏月心疼得眼圈發紅,咬了咬,終究還是默默退到了一旁。
蘇綰兒緩緩蹲下,將江容弈從地上扶起來。
的目落在男孩的小臉上,見他鼻尖沾著泥點,臉頰上也蹭了幾道灰痕,便從袖中出一方素錦帕,細細替他拭。
錦帕的落在臉上,江容弈一下子愣住了,連哭都忘了,只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穿著華貴,眉眼間卻凝著化不開悲傷的子。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個夫人看著格外親切,讓他忍不住想湊近些。
蘇綰兒凈他臉上的臟污,出一張白皙清秀的小臉。
可當的目到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時,整個人卻瞬間僵住了。
這雙眼……太像琰兒了。
一樣的眼型,一樣的眸,就連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都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的指尖微微發,錦帕停在江容弈的臉頰上,目癡癡地凝著他,眼淚毫無預兆地涌出來,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江容弈看見哭了,頓時慌了神,出小手,笨拙地替著眼淚:“殿下……你怎麼哭了?”
看著他這般懂事的模樣,蘇綰兒的心像被狠狠攥住,疼得連呼吸都不過來。
的琰兒……若是還活著,是不是也該這般鮮活地站在面前,地喊一聲“母妃”?
淚水再次洶涌而出,模糊了的視線,連眼前的小小影都變得不清晰。
就在這時,兩道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何姣姣和青蘿匆匆趕了過來。
看到眼前這一幕,何姣姣臉一白,連忙跪倒在地:“參見太子妃殿下!臣管教無方,讓舍弟沖撞了娘娘,還娘娘恕罪!”
蘇綰兒回過神,一眼便認出是尚書家的孤,連忙斂去眼底的失態,緩緩站起:“起來吧,不礙事,小孩子貪玩罷了,我剛瞧著他摔得不輕,莫要傷了才好。”
何姣姣松了口氣站起,:“多謝殿下寬宏大量。”
蘇綰兒擺了擺手,目又落回江容弈上,心底那莫名的覺越發濃烈,忍不住輕聲問道:“這孩子……是哪家的?”
何姣姣恭恭敬敬地答道:“回殿下,這是臣養兄的堂弟,名容弈。他家中出了變故,才寄養在養兄府上。”
“容弈……”
蘇綰兒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目卻落在江容弈臉上,怎麼也挪不開:“好名字。”
一旁的何姣姣屏住了呼吸,能清晰地到太子妃上,那濃得化不開的哀傷。
那目太重、太痛,看得心頭一陣發。
心里清楚,母子緣是斷不了的,可現在絕不是讓容弈和太子妃相認的最佳時機。
皇家險惡,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下心頭的不忍,輕聲勸道:“殿下,山路風大,您貴重,莫要在此久站了。”
“不急。”
蘇綰兒出聲攔下,往前邁了半步,微微俯湊近江容弈,可以看到他睫微:“你幾歲了?”
江容弈怯生生地看了何姣姣一眼,見輕輕點頭,才小聲答道:“八歲。”
八歲。
蘇綰兒的眸一,指尖攥得發白,的琰兒若是還活著,也該是這般年紀了。
“平日里……喜歡玩些什麼?”的聲音越發輕,仿佛生怕驚擾了眼前的孩子。
江容弈見語氣溫和,毫沒有怪罪的意思,膽子大了些,小聲說道:“喜歡騎竹馬,還喜歡在院子里挖蚯蚓,看螞蟻搬家。”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眼睛亮了亮:“還喜歡聽兄長講邊塞的故事,講大漠上的雄鷹,還有跑得飛快的駿馬……”
孩子氣的話,說著最尋常不過的趣,卻讓蘇綰兒的眼眶又紅了。
出手,指尖微微發,本想江容弈的臉頰,卻在半路停住,轉而輕輕替他拂去他肩頭的枯葉。
的作極輕,帶著一種極致的溫。
“是個活潑的好孩子。”
直起,對何姣姣說道,目卻依舊落在江容弈上,“好好待他。”
“是,臣謹記殿下教誨。”
何姣姣連忙應下,不敢有半分怠慢。
待何姣姣一行人走遠。
蘇綰兒卻還站在原地,目追著那點影子,直到他徹底消失在濃綠的樹蔭深。
陳嬤嬤上前一步,聲音得極低,帶著幾分心疼:“殿下,風越來越涼了,咱們……回吧。”
蘇綰兒恍若未聞,拿起方才替孩子淚的錦帕,那方帕子早已被攥得發皺,了一大片,分不清是孩子的淚,還是自己的。
“嬤嬤,”
開口,聲音里帶著一執拗,“你瞧見那孩子的眼睛了嗎?”
陳嬤嬤心頭一,垂首道:“老奴……瞧見了。”
“像不像?”
蘇綰兒轉過頭,蒼白的臉上淚痕未干,眼底卻燃著一點微弱的,那里藏著一不肯熄滅的念想。
陳嬤嬤頭一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殿下,”
陳嬤嬤攙著的手臂,勸解道:“天底下的孩子,模樣周正的多得是,眉眼相似的,也并非只有他一個。那孩子姓江,是外臣家的孩子啊……”
“八歲。”
蘇綰兒打斷,自顧自地喃喃著,眼神空地向遠山,“他八歲了……我的琰兒,若是還在,也該是這個年紀,也該長這麼高了。”
風卷著松香掠過,吹起寬大的袂,那單薄的影立在山間,竟像是要被這無邊的悲慟,徹底吞沒。
終是強撐不住子一,淚如雨下。
“殿下,您可要保重啊!”
疏月紅著眼眶上前,和陳嬤嬤一左一右,幾乎是半架著。